高自在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裏,留下李靖和李世積兩位大唐的國公,在風中淩亂。
國運!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
不是攻城略地,不是開疆拓土,而是……打國運?
這仗,到底該怎麼打?
兩人枯站了半晌,李靖才長嘆一聲,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寫滿了複雜:“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覺得,自己不會打仗了。”
李世積苦笑:“我又何嘗不是。緩進急戰,殲滅戰……這些詞聽著新鮮,可細想之下,卻又覺得……處處透著一股子邪性。”
正在此時,那個本該回去“補覺”的身影,又晃晃悠悠地從城裏走了出來。
不止他一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穿錦袍,神情略帶拘謹的少年。
少年看到李靖和李世積,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承乾,見過衛國公,見過英國公。”
來人正是當朝太子,李承乾!
李靖和李世積心頭一凜,趕緊還禮。
“行了行了,別搞這些虛禮了。”高自在不耐煩地擺擺手,一把攬過李承乾的肩膀,將他帶到地圖前。
“兩位國公爺,”高自在指著地圖上那一大片代表著河北道的區域,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剛才我說的,你們是不是沒聽懂?”
李靖和李世積對視一眼,沒有吭聲,算是預設了。
“我就知道。”高自在撇撇嘴,“你們這些老將,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兵貴神速,什麼奇襲千裡,什麼一城一地的得失。格局小了。”
這話說得兩位國公眼角直抽。放眼天下,敢說大唐軍神李靖格局小了的,也就眼前這個混不吝的傢夥了。
“我再給你們說明白點。”高自在用樹枝在地圖上隨意劃拉著,“我要打的,不是這些畫在紙上的城池,我要的,是徹底瓦解掉那些世家豪強的戰爭潛力。”
“什麼是戰爭潛力?”高自在沒等他們發問,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人,是錢,是糧!他們的莊園,就是他們的錢袋子和糧倉。他們麾下的部曲私兵,就是他們敢跟朝廷叫板的刀。我把他們的錢袋子燒了,糧倉搶了,把他們的刀給撅了,他們還拿什麼跟我們鬥?”
“至於土地……”高自在嗤笑一聲,“土地又不會長腿跑了。隻要我的人還在,我的炮還在,這河北道的土地,丟了也能再拿回來。可他們的人要是死光了,就算把長安城送給他們,他們守得住嗎?”
“這叫,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懂了嗎?”
一番話,說得兩位沙場宿將啞口無言。
這道理他們不是不懂,可從來沒有人像高自在這樣,把話說得如此**,如此決絕。
在他的戰法裏,土地、城池,這些在傳統兵家眼中無比重要的戰略要地,彷彿都成了可以隨時丟棄的累贅。他唯一看重的,就是殺傷敵人的有生力量。
看著兩位國公和太子那一臉懵懂的樣子,高自在忽然玩心大起。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為人師表的模樣,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個激靈,趕忙站直了身體:“老師,學生在。”
“為師考考你。”高自在的笑容裏帶著一絲不懷好意,“你也跟著我看了這麼久的《君主論》,也不知道看懂了沒?現在,我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靖和李世積,最後落在李承乾的臉上。
“權力的核心本質,是什麼?”
一瞬間,四周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李靖和李世積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他們窮極一生,似乎都在追尋這個答案。
李世積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這是最正統,也最無懈可擊的答案。
高自在搖了搖頭,像是在聽一個笑話。
李靖目光閃爍,緩緩道:“是兵權。掌天下兵馬,方能號令天下。”
作為軍神,他的答案更加直接,也更加接近現實。
高自在還是搖頭,甚至懶得評價。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李承乾。
太子殿下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知道,兩位國公的答案,都不是老師想要的。那些儒家經典裡的“仁義”、“德政”,更是會被老師嗤之以鼻。
他想起了《君主論》裏的那些字句,想起了高自在平日裏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試探著回答:“是……是駕馭人心的手段,和……和足以讓人生畏的威嚴?”
這個答案一出,李靖和李世積都向他投去了讚許的目光。相比於他們剛才的回答,李承乾的答案無疑更進了一步,已經觸及到了“權術”的層麵。
“不錯。”
出乎意料的,高自在竟然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
“說對了一半。”
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正確的是,你腦子裏那些儒家的酸腐思想,總算是被洗掉了一些。錯的嘛……是根子還在,沒挖乾淨。”
“駕馭人心?威嚴?”高自在嗤笑,“這些都隻是表象,是權力帶來的結果,而不是權力的本質。”
他收起了笑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憊懶的眸子,此刻變得深邃如淵,彷彿能吞噬一切。
周圍的親兵,甚至那兩位國公,都在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下,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我告訴你們答案。”
高自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權力的核心本質,從來都隻有一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緩緩舉起。
“那就是——暴力!”
轟!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李承乾、李靖、李世積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暴力?
如此粗鄙,如此簡單,如此……野蠻的詞彙,竟然是那個至高無上,引得無數英雄豪傑競折腰的“權力”的本質?
“陛下的聖旨,為什麼是聖旨?因為它背後站著整個大唐的軍隊。”
“朝廷的律法,為什麼是律法?因為違背它的人,會被投入大牢,甚至被砍掉腦袋。”
“我高自在為什麼能在這裏跟兩位國公爺大放厥詞?”高自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遠方城牆上若隱若現的炮管,“因為我的拳頭比你們硬,我的刀比你們利!”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嘲弄。
“沒有足夠的暴力作為支撐,你所謂的權力,就是個屁!你的仁政,是笑話;你的律法,是廢紙;你頭上的皇冠,不過是頂好看點的帽子,誰的拳頭大,誰就能從你頭上摘下來,戴到自己腦袋上!”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李靖和李世積臉色煞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們感覺自己一生建立起來的認知,正在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粉碎。
李承乾更是渾身巨震,他獃獃地看著自己的老師,感覺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正在自己麵前緩緩開啟。那門後,沒有溫情脈脈的仁義道德,隻有冰冷殘酷的叢林法則。
高自在沒有理會他們的震撼,他重新拿起那根樹枝,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他的眼神掃過三人,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這次來河北道,不是來跟他們講道理的,不是來宣揚皇恩浩蕩的。”
“我們是來重新定義暴力的!”
“我們是來告訴天下所有的世家門閥,告訴他們,誰,纔是這個天下,最強大的暴力!”
“我們,是來幫陛下,搶回那把被他們藏起來太久的,最鋒利的刀!”
說完,他扔掉樹枝,拍了拍手,那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瞬間消失不見,又變回了那個懶散的長史。
“行了,課上完了,你們慢慢消化吧。”
他打了個哈欠,轉身朝著城內走去,嘴裏還嘟囔著。
“打仗真他孃的累腦子……還不如回去抱著我的小美人睡覺呢……”
隻留下李靖、李世積和李承乾三人,站在瑟瑟的秋風中,對著那張地圖,久久失神。
他們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暴力”那兩個字上。
一個全新的,血淋淋的世界,在他們麵前,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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