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沒有理會身後李世積那複雜的眼神,徑直走進了利州城。
他沒有去官衙,也沒有去軍營,而是直接徵用了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樓,將親兵和繳獲的財物一股腦地塞了進去。
接下來的日子,高自在徹底展現了他那令人髮指的懶惰本性。
整日不是呼呼大睡,就是抱著個酒罈子,在酒樓的頂層看著街景發獃。
那些從崔家搶來的歌姬舞女被他放了出來,每日鶯歌燕舞,靡靡之音傳出半裡地,搞得整個利州城都怨聲載道。
李世積來找過他幾次,每次都看到他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位英國公心裏跟貓抓一樣。
高自在在河北道捅了天大的簍子,現在卻像個沒事人一樣躲在利州享樂,把爛攤子全丟給了他。
整個河北道的世家都在暗中串聯,氣氛一日比一日緊張,彷彿一個巨大的火藥桶,隨時都可能爆炸。
這天,李世積終於忍不住了,再次找上了門。
“你到底想做什麼?”李世積屏退左右,看著躺在胡床上,讓一個嬌俏侍女喂葡萄的高自在,聲音裡壓著火氣。
高自在懶洋洋地睜開眼,嚼碎了嘴裏的葡萄,揮揮手讓侍女退下。
“英國公,急什麼?”他打了個哈欠,“仗不是這麼打的。殺人是門手藝,但誅心,纔是藝術。”
“誅心?”李世積皺眉。
“對,誅心。”高自在坐起身,眼神裡第一次沒了那份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漠。
“光把崔家的人殺光了,有什麼用?他們的莊園還在,土地還在,那些依附於他們的佃戶、部曲、門生故吏還在。這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過個十年二十年,人家又長出來了,說不定比以前還茂盛。”
“我這次,要刨他們的根。”
高自在從懷裏摸出一卷寫滿了字的紙,扔給李世積。
“這是我以前閑著沒事寫的,英國公拿去,找些靠得住的官員,再挑些嗓門大的,去那些被我‘犁’過一遍的土地上,給我大張旗鼓地宣讀。”
李世積疑惑地展開紙卷,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紙卷的開頭,用觸目驚心的大字寫著——《人權宣言》!
內容更是驚世駭俗!
“凡大唐子民,生而為人,皆有生存、自由之權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田地,歸於陛下,由朝廷授田於民,百姓隻需向朝廷納稅服役,再無任何豪強世家可私相授受,役使百姓……”
“凡為世家部曲、私奴者,即刻脫去奴籍,恢復良人身份。若其主家膽敢阻攔,以謀逆論處!”
……
一條條,一款款,字字誅心!
這已經不是在削弱世家了,這是在釜底抽薪,是在徹底瓦解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
數百年以來,世家門閥為何能與皇權分庭抗禮?靠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他們掌握的土地和人口!那些世代依附於他們的佃戶和部曲,就是他們的私產,是他們的兵源和財富來源。
高自在這一手,等於直接告訴那些被壓榨了無數代的底層百姓:你們自由了!皇帝給你們撐腰,誰敢動你們,就是跟朝廷作對!
李世積拿著那張紙,手都在抖。他完全可以想像,當這份《人權宣言》在河北道傳開,會是怎樣一番地動山搖的景象。
那些世家豪強,恐怕會比被炮轟了祖宅還要瘋狂!
“你……你這是要逼反整個河北道!”李世積的聲音乾澀。
“逼反?”高自在嗤笑一聲,“他們敢嗎?我巴不得他們反!他們要是敢扯旗造反,那正好,連謀逆的罪名都給他們坐實了。到時候,我這屠刀砍下去,才叫名正言順。”
他看著李世積,一字一句地說道:“英國公,你要明白。戰爭,從來不隻是戰場上的事。我要讓那些世家發現,他們就算聚集起十萬私兵,也找不到一個願意為他們賣命的人。我要讓他們的土地上,長不出半粒可以支援戰爭的糧食。這叫,削弱他們的戰爭潛力。”
“鬼知道這些傢夥被逼到魚死網破的時候,會爆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能量。所以,得先給他們放放血,抽抽筋。”
李世積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懶散的年輕人,後背第一次冒出了寒氣。
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擁有摧城拔寨的利器,更擁有一顆能洞穿人心,從根源上瓦解對手的毒辣心臟。
接下來的兩個月,河北道上演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一邊,是高自在的軍隊在利州城按兵不動,日夜笙歌。
另一邊,是無數由利州派出的官員和小吏,在軍隊的“護送”下,深入到河北道各個州縣鄉野,大肆宣揚那份足以顛覆乾坤的《人權宣言》。
整個河北道都沸騰了。
無數被束縛在土地上的佃戶、奴僕,在聽到宣言的內容後,先是不可置信,隨即爆發出驚天的狂喜。
他們衝出世代居住的莊園,奔走相告,將那些前來阻攔的管事、家丁打翻在地。
而那些世家塢堡,則是一片死寂。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根基被一寸寸挖斷,卻什麼也做不了。
反抗?
那一日清河崔家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不反抗?
那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莊園領主,變成一個空有財富和名望的“富家翁”。
就在這種詭異的僵持中,兩個月過去了。
這日,一騎快馬沖入利州城,直奔李世積的府邸。
“報!英國公!衛國公……衛國公李靖,率兵三萬,已至城外!”
訊息傳來,整個利州城都震動了。
李靖!
大唐的軍神!那個憑一己之力,滅東突厥的傳奇!
他怎麼會來這裏?
李世積和高自在一同出城迎接。
城外,黑壓壓的軍隊一望無際,旌旗招展,殺氣衝天。為首一員老將,鬚髮皆白,身形卻如蒼鬆般挺拔,騎在一匹白馬之上,不怒自威。
正是衛國公,李靖。
“末將李世積,參見衛國公!”
“下官高自在,見過衛國公!”
兩人上前行禮。
李靖的目光從李世積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高自在的身上,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卻彷彿能洞穿一切。
“高欽差,久聞大名。”李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高自在嘿嘿一笑,沒個正形地拱了拱手:“衛國公客氣了,您老纔是真的大名鼎鼎,小子我從小聽著您的故事長大的。”
李靖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隻是淡淡地說道:“陛下有旨,命老夫協同英國公,節製河北道一切軍務。另,帶來精銳府兵三萬,聽候調遣。”
話音一落,李世積心頭劇震。
高自在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會來這手!”
他指著李靖,又指了指李世積,笑得喘不過氣來:“衛國公來的正好啊!陛下心裏想什麼,我門兒清!他老人家讓你們兩個姓李的國公爺過來,是什麼意思?”
“第一,是怕我搞得太過火,把天給捅破了,讓你們倆看著我點。”
“第二,是看我這套全員火器化的打法新鮮,讓你們兩位軍神也來學學,以後好拿去對付別人。”
“至於第三嘛……”高自在的笑聲一收,眼神變得玩味起來,“萬一我真殺紅了眼,不聽號令了,你們二位也好從背後給我一刀,清理門戶,替陛下除了我這個心腹大患……嘖嘖嘖,我說的對不對?”
李靖和李世積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高自在這番話,簡直就是把皇帝的心思扒光了扔在地上,還狠狠踩了兩腳。
這天下,敢這麼跟兩位國公說話的,恐怕也就他一個了。
李靖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場麵沒見過,此刻也是眼角抽搐,半天說不出話來。
高自在卻不管他們,自顧自地走到一張臨時搬來的地圖前,拿起一根樹枝。
“行了,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也別浪費時間了。我跟二位講講,接下來這仗,該怎麼打。”
他用樹枝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直指河北道腹地。
“很簡單。”
“炮兵轟,炮兵轟完步兵沖。”
“部隊嘛,騎兵當先頭部隊,像個鑿子一樣,給我把敵人的陣型鑿穿。但記住了,別沖得太快,要是跟身後的步兵脫節了,那不叫勇猛,那叫自殺。”
“等騎兵和步兵把戰場收割得差不多了,這仗就算打完了。就是這麼簡單,這是大的方針,不會錯。”
李靖和李世積聽得麵麵相覷。
就這?
這就是讓清河崔氏一夜覆滅的戰法?
高自在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撇了撇嘴:“當然了,細小的門道那就多了去了。比如怎麼讓步兵用最少的傷亡打出最高的交換比,這叫斜擊戰術。再比如怎麼追求屠殺效率,甚至可以讓炮兵都頂在前麵,可玩性多著呢!”
“但是!”他話鋒一轉,用樹枝重重地敲了敲地圖。
“我們行軍的方針,永遠隻有一個——緩進急戰!”
“別跟我提什麼兵貴神速,我這幾十萬石的彈藥補給,它自己長腿了嗎?我們走不快,也根本沒必要走快。我們要做的,就是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把所有敢冒頭的世家聯軍都吸引過來,然後……”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聲音如同寒冬的冰淩。
“打一場漂亮的殲滅戰,一戰定乾坤!”
高自在扔掉樹枝,拍了拍手,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
“二位都是帥才,具體怎麼排兵佈陣,你們自己慢慢體會。我就不摻和了,打仗太累,我得回去補個覺。”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打著哈欠,頭也不回地朝利州城走去。
隻留下李靖和李世積,站在原地,對著那張地圖,久久無言。
良久,李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思索。
他轉頭看向李世積,聲音低沉。
“你發現了嗎?”
“此子所言,緩進急戰,以絕對的實力碾壓,求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畢其功於一役……”
“他這打的不是仗。”
李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高自在遠去的背影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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