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積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這兩個詞,就像兩件完全不合身的衣服,無論如何也套不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貪官,會散盡家財,隻為邊疆修路,為孩童啟蒙嗎?
孤臣,會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與國賊沆瀣一氣,把整個官場攪得烏煙瘴氣嗎?
都不是。
他看著高自在,那張玩世不恭的臉上,激昂的潮紅已經褪去,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睡不醒的模樣。彷彿剛才那番足以顛覆一個時代認知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李世積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徹底亂了。
他戎馬一生,信奉的是簡單直接的道理。忠君,報國,殺敵,安民。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可高自在,是灰色的。
不,他甚至不是灰色。他是一塊稜鏡,從一個角度看,是漆黑如墨的貪婪;從另一個角度看,又是璀璨如虹的理想。
這種矛盾與撕裂,讓李世積這位見慣了生死的老將軍,第一次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未知的,纔是最可怕的。
武珝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她看著李世積那張陰晴不定的臉,手心裏全是冷汗。先生的這番話,是最後的賭注。贏,則河東道盡在掌握;輸,則萬劫不復。
就在這凝重到幾乎讓人窒息的氣氛中,高自在忽然動了。
他像是完全沒感覺到這股壓力,懶洋icky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從自己那件皺巴巴的官服懷裏,掏了掏,摸了摸,最後掏出來厚厚一疊卷宗。
“啪”的一聲,他把卷宗扔在了李世積麵前的案幾上,激起一片灰塵。
“我說,國公爺。”
高自在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翹起了二郎腿,衝著李世積咧嘴一笑。
“您是河東道大都督,正兒八經的一把手。我呢,是欽差,說白了就是陛下派來打雜的。現在這情況,我這個打雜的,要幫您把這河東道從裏到外給收拾乾淨了,這算不算加班?”
李世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騷操作搞得一愣,下意識地皺眉:“你想說什麼?”
高自在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了那種市井無賴討價還價時特有的笑容:“加班,得給加班費啊。您看您這國公爺的俸祿,一年也不少吧?是不是得分我一點辛苦費?我這人也不貪心,您看著給,給個三五成就行。”
“噗——”
一直強忍著的武珝,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她趕緊低下頭,香肩卻忍不住地聳動。
太離譜了!
前一刻還在討論“貪官與孤臣”這種關乎千秋功過、生死榮辱的宏大命題,下一秒,這傢夥居然就開始跟大唐軍神索要加班費了!
這腦迴路,到底是怎麼長的?
李世積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剛剛被高自在那番話掀起的萬丈波瀾,瞬間被這一句騷話給拍得稀碎。他胸中那股又是震撼又是迷茫的複雜情緒,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上不去也下不來,堵得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指著高自在,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擠出兩個字:“無恥!”
“哎,話不能這麼說。”高自在擺了擺手,一臉的理所當然,“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我這可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幫您解決您治下的麻煩。我要點辛苦費,合情合理嘛。”
李世積懶得再跟他掰扯這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目光投向了桌上那疊卷宗。
“這是什麼?”
“國公爺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高自在努了努嘴。
李世積將信將疑地拿起最上麵的一卷,緩緩展開。
他本以為,這會是陳公、王普之流貪贓枉法的罪證,或者是河東道官場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關於太原府晉陽縣土地兼併現狀及宗族勢力影響力的初步調查報告》
下麵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一些簡易的圖表。
“晉陽縣在冊田畝三十七萬畝,其中,太原王氏名下,占田十一萬畝,約三成。另有隱田、掛靠田畝,初步估算不低於五萬畝……”
“全縣在冊戶數一萬兩千戶,其中為王氏宗族佃戶者,三千一百戶,佔總戶數兩成五以上……”
“王氏宗族,於朝中任京官者七人,地方為官者二十一人。與河東道內其他世家聯姻者……”
李世積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翻開第二卷。
《河東道主要商路及貨物關稅流失情況分析》
“……從蒲州至長安,官道之上,私設關卡一十七處,其中十三處背後有本地豪族身影,每年偷逃稅款,預估在三十萬貫以上……”
第三卷。
《河東道各州縣府兵逃逸與兵甲武備廢弛問題研究》
“……府兵賬麪人數與實際在役人數,缺額普遍在兩成左右。兵甲庫中,三成以上兵器鏽蝕,五成以上甲冑破損……”
李世積一捲一捲地翻下去,臉色也一分一分地變得凝重,到最後,已是鐵青一片!
這些卷宗裡,沒有一件具體的貪腐案子,沒有一個明確的罪人。
但它所揭示出來的東西,卻比任何罪證都更加觸目驚心!
它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將河東道這具看似強壯的軀體,一層層剖開,露出了裏麵早已腐爛生蛆的內臟!
土地被世家大族鯨吞,百姓淪為佃戶。
商路被層層盤剝,財富大量流失。
軍隊缺額嚴重,武備廢弛不堪。
整個河東道,就像一棟被蛀空了根基的華麗樓閣,外麵看著還光鮮亮麗,內裡卻已經搖搖欲墜!
“這些……都是你派人查的?”李世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坐在門檻上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駭然。
要搞到這些東西,需要何等龐大細緻的情報網路,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這個高自在,來河東道纔多久?
高自在沒有回答,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的一隻螞蟻,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麻煩啊……真是麻煩……”
“跟劍南道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北方的世家大族,根紮得太深了,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像在劍南道那樣直接推平了事……得拉攏,得分化,得化敵為友……”
他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但“化敵為友”這四個字,還是清晰地飄進了李世積的耳朵裡。
李世積心中一震。
隻聽高自在繼續嘀咕著,語氣裡滿是苦惱和煩躁。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劍南道那邊,重商主義已經起來了,工商業階層有了話語權,跟那些地主老財有了掰手腕的資本,這纔是前置條件……這邊倒好,全是一幫抱著土地不放的老頑固,油鹽不進……”
“嘖,這鬼地方,要想‘立憲’,簡直是地獄難度……”
立憲?
李世積聽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彙。
他不懂這兩個字確切的意思,但他能從高自在的語氣中,聽出一種要將整個世界都顛覆過來的瘋狂!
轟!
一道驚雷,在李世積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高自在到底想幹什麼了!
清洗河東道?整頓吏治?
不!
這些都隻是表象!都隻是他龐大計劃的其中一步!
這個瘋子,他不是要當一個修補匠,去修補大唐這艘船上的窟窿。
他……他是要砸了這艘舊船,用他自己的圖紙,造一艘全新的、能駛向未知彼岸的巨艦!
他之前說的那些,什麼貪汙斂財,什麼修路辦學,什麼富國強兵,所有的一切,都隻是為了給這艘新船,積累最原始的龍骨與材料!
“你……”
李世積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震驚讓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死死地扶著桌案,指著高自在,因為極度的駭然而渾身顫抖。
他想怒斥,想質問。
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了無盡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高自在,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什麼貪官?
什麼孤臣?
錯了,都錯了!
這個人,他根本不是在做官!
他是在革天下的命!他想換了這天!
而自己,剛剛竟然還拔劍相向,說他是惡龍?
李世積慘笑一聲。
自己這點心思,這點格局,在這傢夥那足以吞天噬地的野心麵前,簡直就像是螢火之於皓月,可笑到了極點!
“我……我們纔是一路人……”
李世積想起了高自在的這句話,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恐懼感,將他徹底淹沒。
自己,一個大唐的開國元勛,英國公李世積,剛剛……到底都答應了一個什麼樣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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