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外的喧嘩與家丁驚恐的尖叫,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武珝的腦子嗡嗡作響,血液在瞬間凍結,手腳冰涼得像剛從雪地裡撈出來。
英國公,李世積!
那個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大唐軍神,北境的定海神針,竟然真的來了!
而且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以如此興師動眾的方式,親自登門!
她猛地看向高自在,卻見他臉上非但沒有半點驚慌,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劈啪脆響。
“看,說曹操,曹操到。”
他對著已經麵無人色的武珝嘿嘿一笑,那笑容裡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走吧,丫頭,真正的大戲,開場了。”
高自在率先走下馬車,武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發軟的雙腿跟了上去。
應國公府門前,火把通明,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一隊隊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戟的英國公府親衛,肅立在街道兩側,森然的殺氣撲麵而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
這些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百戰精銳,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哪裏是登門拜訪,這分明是上門問罪!
高自在卻像是沒看見這劍拔弩張的陣勢,依舊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領著武睎,穿過沉默如鐵的衛隊,走進了府邸正堂。
正堂之內,燈火輝煌,卻安靜得可怕。
一名身著紫色蟒袍,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麵容威嚴的老者,正端坐於主位之上。他年約五旬,腰背挺得筆直,雙目開闔間,精光四射,猶如一頭蟄伏的猛虎,僅僅是坐在那裏,就讓整個廳堂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正是當朝英國公,李世積。
高自在和武珝走進來,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是自顧自地用杯蓋撇著茶沫。
看到這一幕,武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陳公,果然是李世積的人!
高自在卻像是回了自己家,大搖大擺地找了把椅子坐下,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嫻熟無比。
“哎喲,英國公深夜大駕光臨,真是讓這小小的應國公府蓬蓽生輝啊。”他呷了口茶,咂咂嘴,一臉的輕鬆愜意。
“砰!”
李世積猛地將茶杯頓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他卻渾然不覺。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在高自在的身上,聲音冰冷如刀。
“高自在!你好大的膽子!”
“陛下派你巡查天下,是讓你整肅吏治,試行新政你卻在此地與國賊沆瀣一氣,敲詐勒索!”
“二一添作五?你好大的胃口!你是想把整個河東道都吞進自己的肚子裏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整個大堂都回蕩著他的怒火。
武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看著高自在,手心裏全是冷汗。
然而,麵對李世積雷霆般的震怒,高自在的反應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他掏了掏耳朵,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李世積:“英國公,您說什麼呢?什麼二一添作五?誰敲詐勒索了?我怎麼聽不懂啊?”
李世積氣得發笑,指著高自在的鼻子:“好!好一個高自在!到了本公麵前,你還敢裝瘋賣傻!”
“你以為本公的耳朵是聾的嗎?你在水榭說的每一句話,都一字不差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哦——”高自在恍然大悟地拖長了聲音,隨即一拍大腿,滿臉委屈地叫了起來,“哎呀!國公爺!您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他這副浮誇的演技,讓武睎都差點沒繃住。
高自在痛心疾首地說道:“我那哪裏是敲詐勒索?我那是在幫您,是在給英國公府送錢啊!”
一句話,滿堂皆寂。
連怒火中燒的李世積,都愣住了。
給他送錢?這是什麼混賬邏輯?
高自在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開始了他的表演。
“國公爺,您想啊,您是何等身份?國之柱石,軍中楷模!您怎麼能和這些……這些地方上的蠹蟲,扯上關係呢?”
“所以啊,這種臟活累活,就得我來乾!”
“我來扮演這個惡人,我來當這個貪官,我把他們所有的黑錢都給榨出來!然後呢?”
他話鋒一轉,湊近了李世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道:“然後,我再把這些錢,悄悄地送到您的府上。如此一來,錢您拿了,可名聲上,跟您半點關係都沒有!髒水全都潑在我一個人身上!”
“國公爺,您說,我這是不是在為您著想?我這是不是忠心耿耿?”
武珝站在一旁,已經徹底聽傻了。
還能這樣?
這已經不是顛倒黑白了,這是把黑的說成白的,再把白的說成五彩斑斕的黑!
李世積也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整不會了。
他活了半輩子,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臉皮能厚到這種程度的!
他指著高自在,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自在卻彷彿沒看到他即將爆發的怒火,繼續用那充滿蠱惑的語調,循循善誘。
“國公爺,您別生氣,咱們坐下來,算一筆賬。”
“您是國公,食邑三千戶,俸祿是高,可您府上多大的開銷啊?親衛、家僕、門客、食客,哪一個不要錢?還有您在軍中的那些老部下,逢年過節,總得意思意思吧?”
“光靠朝廷那點死工資,夠幹嘛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大唐的國公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洞悉人心的魔力。
“俸祿是死的,國公爺。可這天底下的買賣,是活的。”
“河東道的鹽、鐵、漕運,哪一樣不是日進鬥金的生意?您守著這麼大一座金山,卻隻能拿一份死工資,不覺得虧得慌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世積,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句誅心之言。
“國公爺,時代變了。”
“俸祿是死的,利益纔是永恆的!”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李世積的心上。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高自在知道,魚鉤已經刺進了魚的嘴裏。
他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慢悠悠地說道:“我呢,就是個粗人,喜歡把事情簡單化。我出麵,把這些見不得光的錢,變成乾淨的錢。您呢,就安安心心地在長安當您的國公爺。”
“賺了錢,您七我三……不,您八我二!我隻要兩成辛苦費,剩下的,都孝敬您老人家。”
“這買賣,您看做得做不得?”
武珝站在高自在身後,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她現在才明白,高自在的“釣魚執法”,釣的根本不是陳公這條小魚。
他從一開始,目標就是英國公李世積這條真正的深海巨鱷!
他用最瘋狂的舉動,最荒誕的言辭,一步步地試探著李世積的底線,想要看清這位軍神的真實麵目!
這已經不是在走鋼絲了,這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是難度最高的那種!
良久,李世積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再發怒,而是重新坐了下來,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很慢,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著高自在,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高自在,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狂妄,也是最有趣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從高自在的臉上,緩緩移到了他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卻緊張得渾身緊繃的武珝身上。
“本公給你三天時間。”
李世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整個廳堂。
“三天之內,帶著你的人,滾出河東道。”
“三天之後,你若還在這裏,”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本公會親自上書陛下,彈劾你結黨營私,貪贓枉法,請旨將你就地格殺!”
“屆時,你的所有計劃,你背後的所有人,都將為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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