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與來時的好奇與緊張不同,此刻的武睎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渾身冰冷。
窗外是利州城熟悉的街景,可她的眼裏,卻反覆閃現著水榭二樓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陳公那張古井無波的老臉。
王普那張煞白如紙的驚恐麵容。
還有高自在伸出的那兩根手指,以及那句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二一添作五”。
分贓。
她原以為,高自在帶她去看官場的黑暗,是讓她認清現實,學會自保。
可她萬萬沒想到,他不僅帶她去看了,還親自下場,成為了那黑暗中最核心、最貪婪的一部分。
他用最不屑的語氣,說著最冠冕堂皇的話,乾的卻是和那些人一模一樣的勾當,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胃裏又是一陣翻騰,不是生理上的不適,而是一種源於信念崩塌的噁心。
高自在依舊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彷彿剛才那場驚天交易不過是喝了杯茶,渾不在意。
他越是如此雲淡風輕,武睎心中的怒火就燒得越旺。
馬車終於在應國公府門前停下。
高自在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準備下車。
“站住!”
一聲清冷的斷喝,讓高自在的動作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武珝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敬畏與崇拜,取而代之的是失望、憤怒,以及一種被欺騙的屈辱。
“高自在!”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
高自在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覺得很有趣:“哦?哪裏不一樣?”
“他們貪贓枉法,是為了中飽私囊,是為了榮華富貴!你呢?你身為欽差,手握聖上親賜的權力,卻和他們同流合汙!二一添作五?河東道一年數十萬貫的黑錢,你張口就要一半!你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積攢了一路的困惑、震驚和噁心,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教我官場險惡,是讓我學會不擇手段嗎?你讓我看清人性,是讓我變得和你一樣,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嗎?”
“我們收錢,是為了辦事!是為了辦成那些不收錢就根本辦不成的大事!”
她學著他昨天的口氣,一字一句地重複著他的話,臉上卻充滿了譏諷。
“這就是你所謂的‘大事’?和一群國之蛀蟲分贓,就是你的為官之道?!”
麵對她疾風驟雨般的質問,高自在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興緻地打量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被打磨出鋒芒的玉器。
“說完了?”他問。
武珝被他這副態度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都紅了。
高自在這才慢悠悠地重新坐好,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慢條斯理地說道:“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叫貪汙?”
“收錢,不辦事,或者辦壞事,那叫貪汙。”
“我錢收了嗎?”他端著茶杯,看著武睎。
武珝一愣。
“陳公是答應了,可錢呢?我連一文錢的影子都沒見到,怎麼能算我貪了?”高自在抿了口茶,繼續道,“退一萬步說,就算我明天就收了錢,可我替他們辦事了嗎?我替他們把賬本做平,送到陛下麵前了嗎?”
武珝的腦子有點亂,下意識地反駁:“可你答應了!”
“對啊,我答應了。”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答應,他們怎麼會放心地把錢和賬本,一起交到我手上呢?”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武睎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錢,和這裏所有的事,我會原封不動地,打包呈給陛下聖裁。”
“這不叫貪汙,丫頭。”
“這叫,釣魚執法!”
“釣魚執法”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武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環節,所有讓她感到噁心和撕裂的畫麵,在這一瞬間,全部被串聯了起來!
他不是在分贓……他是在收網!
他用最貪婪的姿態,扮演了一隻比所有貪官都更像貪官的惡狼,目的就是為了讓那些盤踞多年的老狐狸,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他的屠刀之下!
二一添作五,不是為了分錢,而是為了讓他們徹底放下戒心,把所有見不得光的家底,全部交出來!
武珝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著眼前這個依舊一臉懶散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已經不是手段高明瞭,這是在玩弄人心!
“你……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她的聲音乾澀無比。
“不然呢?”高自在靠回軟墊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樣,“真當我去赴宴是吃飯的?那裏的飯菜哪有家裏的香。一個個查?查到猴年馬月去?河東道這攤子爛泥,盤根錯節,背後牽扯著多少長安的國公勛貴,真要按規矩來,最後就是罰酒三杯,屁用沒有。”
“隻有用這種法子,把他們連根拔起,一網打盡,才能把這塊地方徹底洗乾淨。”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眼神也難得地嚴肅起來。
“丫頭,我跟你說過,我們要做大事。要想我們的船隊安安穩穩地從蜀中順流而下,要想我們的貨物能源源不斷地運往四海,沿途就不能有任何阻礙。”
“河東道,就是長江水道北岸最重要的一個前進基地。這裏必須穩定,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裏。我不希望將來我們的船走到半路,被某個不開眼的將軍以‘盤查走私’的名義給扣下,懂嗎?”
“所以,我不得不走這條老路,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把這裏清理出來。”
武珝徹底明白了。
她以為的貪贓枉法,其實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雷霆掃穴。
她以為的同流合汙,其實是為了一個更宏大、更長遠的目標所做的鋪墊。
她為自己剛才的衝動和憤怒感到一陣臉紅,同時也為這個男人的深不可測而心驚。她低下頭,小聲地道歉:“先生……對不起,是我……是我太蠢了。”
“不蠢。”高自在擺了擺手,“你要是今天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那我才真要考慮換個人了。敢質疑我,說明你還有自己的腦子,有自己的底線,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玩味笑容。
“不過,下次罵我之前,記得先把事情看全了。今天這齣戲,還隻唱了一半。”
武睎心中一動,猛地抬起頭:“另一半是……?”
高自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陳公那隻老狐狸,為什麼會答應得那麼痛快?”
“因為……因為他別無選擇?”武睎試探著回答,“您是欽差,他不敢不答應。”
“屁話。”高自在嗤笑一聲,“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把他逼到絕路上,他敢直接把我這個欽差‘病死’在河東道你信不信?他之所以答應,一是因為我給的價碼足夠狠,讓他相信我就是個純粹的貪官;二是因為,他背後還有人。”
“他要向那個人請示,或者說,他想把我也拖下水,一起在那個人麵前,把這盤生意做得更大。”
武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瞬間想起了高自在在馬車上說的那句話。
“英國公,李世積,他該露麵了。”
難道……
就在這時,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府外傳來,一名家丁連滾帶爬地衝到馬車前,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不好了!”
“府外……府外來了英國公的儀仗!”
“李……李公爺,親自登門拜訪!”
車廂內,武睎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真的來了!
那條真正的大魚,聞著血腥味,親自下場了!
她看向高自在,卻見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是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對著目瞪口呆的武睎,嘿嘿一笑。
“看,說曹操,曹操到。”
“走吧,丫頭,真正的大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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