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珝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水榭二樓那片晃動的竹簾上。
一個模糊的人影,如同蟄伏在暗處的猛獸,僅僅是驚鴻一瞥,就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真正的大魚?”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高自在沒有回答,隻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就在這時,整個喧鬧的水榭,忽然安靜了下來。
之前還推杯換盞、高談闊論的官員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二樓。
那片竹簾,被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緩緩掀開。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鬚髮皆白的老者,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官袍,甚至連一件像樣的綢衫都沒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渾濁中透著精光,平靜地掃視著樓下眾人。
王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種近乎謙卑的恭敬。他連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樓梯口,深深一揖。
“陳公。”
一聲“陳公”,讓滿座官員盡皆躬身,噤若寒蟬。
武珝心中巨震。
她不認識這個老者,但從王普這個河東道二把手的態度來看,此人的地位,遠在長史之上!
他纔是高自在口中,那條真正的大魚!
被稱作陳公的老者,並未理會王普,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那個依然懶洋洋地坐著,甚至還翹著二郎腿的高自在身上。
“高大人,遠來是客,老夫備了些家鄉粗茶,可否上樓一敘?”
他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好說。”高自在嘿嘿一笑,站起身,順手拉了一把還有些發愣的武珝,“丫頭,走了,見見世麵。”
在滿場官員敬畏的注視下,高自在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領著武珝,走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個雅緻的書房,與樓下的奢華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陳公已經坐在了主位上,親自為他們煮水烹茶。王普則像個跟班一樣,垂手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高大人,請。”陳公將一杯熱茶推到高自在麵前。
高自在端起茶杯,聞了聞,卻不喝,反而開口問道:“今年的賬,平了嗎?”
一句話,石破天驚!
雅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王普的額頭上,立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什麼新政,什麼貨物,全是虛的!這位欽差大人,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河東道的錢袋子來的!
“高大人說笑了。”王普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河東道一向奉公守法,賬目清晰,隨時可以……”
“你閉嘴。”
陳公頭也沒抬,淡淡地打斷了他。
王普頓時如遭雷擊,臉色煞白,乖乖地閉上了嘴。
陳公這才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落在高自在身上:“高大人想要怎麼個平法?”
這句話,等於是直接攤牌了。
我們不幹凈,你也知道我們不幹凈。劃下道來吧。
高自在笑了,他放下茶杯,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我這個人,不喜歡麻煩。這些,”他指了指樓下那些還在戰戰兢兢的官員,“一個個查,太費勁。我來河東道,是來辦事的,不是來當賬房先生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普那張慘白的臉,又落回陳公身上。
“鹽鐵、漕運、官田……這些爛事,我沒興趣知道細節。我隻問一句,今年河東道,刨去上繳國庫和英國公府上的,你們自己兜裡,能落下多少?”
這已經不是查賬了,這是直接在問,你們這群貪官,一年能撈多少油水!
武珝坐在一旁,隻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她以為自己已經見識了官場的黑暗,可眼前這一幕,還是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這哪裏是欽差查案,這分明是山大王在和另一夥山大王,商量著如何分贓!
王普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他怎麼敢回答?說多了,是自曝其短。說少了,又怕眼前這個煞星不滿意。
還是陳公,麵不改色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不多,也就夠底下這幾百號兄弟,養家餬口。”他聲音平淡,“高大人若是有興趣,老夫做主,勻出三萬貫,作為大人一路的舟車勞頓之資。”
三萬貫!
武珝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一筆足以讓尋常人家富貴十輩子的钜款,到了他嘴裏,卻隻是“舟車勞頓之資”。
然而,高自在聽完,卻嗤笑一聲。
他靠回椅背上,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掌,五指張開,然後慢慢地,將其中三根手指收了回去,隻留下食指和中指。
他什麼話都沒說,隻是用那兩根手指,對著陳公晃了晃。
但那個動作,卻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清晰。
王普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他失聲叫道:“你……你這是獅子大開口!”
陳公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
高自在卻像是沒看到他們的反應,慢悠悠地說道:“王長史,話不能這麼說。我拿了錢,是要替你們辦事的。”
“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專案,那些糊塗賬,我得想辦法給你們圓回來,寫成漂漂亮亮的摺子,送到陛下麵前,讓你們一個個都變成愛民如子、勤政廉潔的好官。”
“我得保證,英國公那老狐狸,就算心血來潮想查賬,也查不出半點毛病。”
“我甚至還得幫你們敲打敲打那些不長眼的鹽梟和私礦主,讓他們知道,這河東道,到底誰說了算。”
他每說一句,王普的臉色就白一分。
高自在說的,正是他們最頭疼,最害怕的事情。
“這叫什麼?”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叫專業!”
“我出技術,你們出資源,大家合夥把生意做大做強。賺了錢,二一添作五,公平合理。”
二一添作五!
平分!
他要的不是三萬貫的封口費,他要的是河東道所有灰色收入的一半!
王普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站立不穩。
這哪裏是欽差,這分明是天底下最大的惡霸!
陳公沉默了許久,渾濁的眼中光芒閃爍不定。他死死地盯著高自在,彷彿要將這個年輕人的心肝脾肺都看穿。
高自在也不躲閃,就那麼笑嘻嘻地迎著他的目光,一副“你愛給不給,不給我現在就下樓掀桌子”的無賴模樣。
終於,陳公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這一個字,卻讓王普渾身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成了!
就這麼成了!
一場涉及數十萬貫,足以讓整個河東道官場地震的驚天交易,就在這三言兩語間,塵埃落定。
武珝坐在旁邊,從頭到尾,如墜夢中。
她終於明白了。
高自在帶她來,不是為了讓她看清官場的黑暗與骯髒。
他是要讓她明白,黑暗與骯髒之中,同樣可以開出力量的花朵。
他用最不齒的手段,去攫取財富。然後,再將這些財富,投入到那個足以改變大唐國運的宏偉計劃之中。
他用貪官的錢,去造戰艦,去鑄火炮,去為帝國開疆拓土!
這纔是真正的為官之道!
不是聖賢書裡那些蒼白的“忠君愛國”,而是一種不擇手段,隻為最終目的的,極致的現實主義!
她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又以一種更加冷酷,也更加強大的方式,重新組合了起來。
交易談妥,氣氛瞬間輕鬆下來。
陳公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武睎,忽然開口問道:“這位,就是應國公府的新主事?”
“沒錯。”高自在拍了拍武珝的肩膀,“我妹子,武珝。以後長江上遊的木材生意,她說了算。陳公要是有興趣,也可以投點錢,我保證穩賺不賠。”
“高大人說笑了。”陳公擺了擺手,卻對武珝溫和地點了點頭,“武家丫頭,好膽色。”
這句誇讚,發自肺腑。
能麵不改色地聽完剛才那場分贓大會的女子,絕非池中之物。
宴會結束,高自在帶著武珝,在王普等人近乎諂媚的恭送下,離開了佈政使司。
坐上返回利州的馬車,武珝依舊久久無法平靜。
“先生……”她剛一開口,就被高自在打斷了。
“別想太多。”高自在打了個哈欠,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這個世界,比你想像的要複雜,也比你想像的要簡單。”
“複雜的是人心,簡單的是利益。”
“隻要把利益這根線捋順了,再複雜的人心,也能被你牽著鼻子走。”
他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今天隻是開胃菜。等回了城裏,還有一場真正的大戲等著你。”
武睎心中一凜:“什麼大戲?”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英國公,李世積,他該露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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