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高自在的營帳裡,燈火徹夜未熄。
沒有人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麼,隻有偶爾幾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像是受傷的野獸,又或是別的什麼,被風一吹就散了,沒入營地外此起彼伏的蟲鳴之中。
第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營帳的簾子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崔鶯鶯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裙,臉上略施薄粉,非但沒有絲毫疲憊,反而眼波流轉,麵色紅潤,整個人像是被雨水洗滌過的花朵,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艷光。
她對著晨光伸了個懶腰,動作舒展而優雅。衣袖不經意間滑落了幾分,露出的一截皓腕上,幾道刺目的紅痕與淡淡的血痂交錯,與她瑩白的肌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不遠處,剛剛走出馬車的李雲裳,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端莊的麵容瞬間血色盡失,變得和身上的月白宮裝一樣蒼白。她死死攥著車門,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分明。
崔鶯鶯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對著李雲裳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勝利者般的,輕描淡寫的微笑。然後,她從容地整理好衣袖,彷彿那上麵的痕跡不過是沾染的一點塵埃。
同車的夢雪和張妙貞也看到了,兩人嚇得立刻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已經不是女人間的戰爭了。
這是……這是她們完全無法理解的領域。
高自在隨後也打著哈欠從帳篷裡走了出來,他揉著脖子,一臉的沒睡醒,眼神裡卻帶著一絲的煩躁。
他瞥了一眼容光煥發的崔鶯鶯,又看了一眼遠處麵如死灰的李雲裳,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要的是一把鋒利的刀,而不是一個讓他頭疼的瘋子。
可現在看來,這把刀,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瘋得不輕。
這一路上,氣氛變得愈發詭異。
崔鶯鶯依舊我行我素,冷若冰霜,但眉梢眼角那股若有若無的得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而李雲裳,則徹底變成了一尊冰雕。她不再管束任何事,整日將自己關在車廂裡,不言不語,彷彿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高自在樂得清靜,白天不是跟薛禮研究行軍路線,就是跑去跟李恪密謀南下的“抄家”細節,徹底將後院這攤子事拋在了腦後。
直到第五天,車隊在一處山穀中休整時,李雲裳終於打破了沉默。
她獨自一人,走到了正在溪邊飲馬的高自在麵前。
高自在看著水中她蒼白而憔悴的倒影,頭也沒抬,懶洋洋地開口:“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我不是公主。”
李雲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高自在飲馬的動作一頓,終於轉過身,正眼看向自己的妻子。
幾天不見,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宮裝顯得有些空曠,下巴尖得讓人心疼。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麵燃燒著壓抑了太久的火焰。
“我們成婚,快半年了。”李雲裳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為什麼,一直不碰我?”
高自在挑了挑眉,沒說話。
“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李雲裳的聲線開始顫抖,帶著濃濃的鼻音,“是我不夠溫順,還是不夠恭謹?身為公主,我為你洗手作羹湯;身為妻子,我為你打理後宅,讓你沒有後顧之憂。我到底,哪裏讓你不滿意?”
她上前一步,逼近高自在,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將他看穿。
“還是說,我的身份讓你忌憚?你怕沾染了皇室血脈,會引來父皇的猜忌?”
“高自在!”她終於崩潰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無盡的委屈,“你告訴我啊!”
她抓著高自在的衣襟,將所有的驕傲和矜持都踩在了腳下。
“你不是最喜歡人妻嗎?”
“我現在,不就是人妻嗎!”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高自在的心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麵,幾乎歇斯底裡的女人。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襄城公主,隻是一個在婚姻中備受冷落,感到絕望和迷茫的普通妻子。
她用最卑微的方式,提出了最尖銳的問題。
高自在沉默了。他可以對李世民嬉皮笑臉,可以視天下世家為無物,可麵對這樣一個女人的眼淚,他忽然發現,自己那些插科打諢的手段,全都派不上用場。
就在他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因為你,不懂他。”
崔鶯鶯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她斜倚著一棵柳樹,神情淡漠,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公主殿下,你以為主人要的是一個循規蹈矩,相夫教子的賢妻嗎?”崔鶯鶯緩步走來,目光落在李雲裳身上,帶著一絲憐憫,“錯了。你所做的一切,任何一個世家大族的女子都能做到,甚至做得比你更好。”
她走到高自在身邊,很自然地站定,那姿態,彷彿她纔是這裏的女主人。
“主人想要的,是一個能讀懂他內心黑暗的女人,一個能陪著他,和魔鬼共舞的女人。”
“你?”李雲裳看著她,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她擦乾眼淚,臉上露出鄙夷和厭惡,“一個被他當著父母的麵奸辱,卻還恬不知恥跟在他身邊的女人?崔鶯鶯,你真是下賤到了骨子裏!”
“下賤?”
崔鶯鶯歪了歪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她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詞的含義。
片刻後,她笑了。
“公主殿下,你錯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他當著我父母的麵,撕碎了我的一切。那種感覺……我根本恨不起來。”
“我的心裏,竟然是……爽快的。”
李雲裳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獃獃地看著崔鶯鶯,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怪物。
崔鶯鶯卻沒有理會她的震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病態的紅暈。
“也隻有他,會用最粗的麻繩捆我,會用馬鞭抽我,會用盡各種方式折辱我。”
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眼中是迷離而狂熱的光。
“那種痛,讓我覺得無比的清醒,無比的……爽快。”
“你……”李雲裳指著她,渾身劇烈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所信奉的一切,她從小建立的道德觀和價值觀,在這一刻,被崔鶯鶯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衝擊得支離破碎。
這個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猛地看向高自在,希望從他臉上看到哪怕一絲的震驚和厭惡。
然而,沒有。
高自在隻是皺著眉,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頭疼。
他看著崔鶯鶯那副病嬌的模樣,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玩脫了。
他隻是想培養一條足夠瘋,足夠狠的狗,去咬開世家門閥的鐵幕。可他沒想到,這條狗,在撕咬敵人的同時,竟然還愛上了主人手裏的鞭子。
這下,麻煩大了。
李雲裳徹底麻了。
她看著眼前這對男女。
一個,是滿嘴瘋話,以受虐為榮的魔鬼。
一個,是親手製造出這個魔鬼,此刻卻一臉頭疼的男人,她的丈夫。
而她自己,一個試圖用正常人的邏輯去理解這一切的傻子。
山穀裡,溪水潺潺,鳥語花香。
可李雲裳隻覺得渾身冰冷,彷彿墜入了九幽深淵。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崔鶯鶯,爭的從來不是高自在的寵愛。
她們爭的,是誰能跟上這個男人,那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瘋狂的腳步。
而她,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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