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進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離開長安已經數日,龐大的車隊卻依舊在雍州的境內打轉,彷彿一頭臃腫遲緩的巨獸,在關中平原上懶洋洋地蠕動。
數十輛巨車組成的佇列,如同一條移動的山脈,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然而,這支隊伍真正的核心,卻不在那些裝滿了“道理”的巨車裏,而在中間那幾輛裝飾精美的馬車中。
高府的內眷。
柳如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車窗的流蘇。
車廂內熏著上好的龍涎香,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柔軟舒適。可她心中,卻是一片茫然與空曠。
她本是平康坊裡艷冠群芳的花魁,是無數王公貴胄一擲千金隻為博其一笑的柳大家。可如今,她隻是高府的一名歌舞姬。
一個……連妾都算不上的身份。
這一次北上,高自在帶走了所有的家眷,襄城公主是妻,崔鶯鶯雖無名分卻勝似有名分,夢雪和張妙貞也是早早跟在身邊的老人。
唯獨她,像是一件被順手打包的精美擺設,前路茫茫,不知歸處。
與她同車的,還有盧青媛。
這位出身範陽盧氏的女子,名義上是作為聯絡人跟在高自在身邊,實則與人質無異。她看著窗外單調的景色,眼中的迷茫比柳如嫣更甚。
她看不懂那個懶洋洋騎在馬上的男人,更看不懂自己家族的未來。
真正的風暴,卻在最華麗的那輛主車之內。
車廂寬大得近乎奢侈,襄城公主李雲裳端坐於主位,手中捧著一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崔鶯鶯則斜倚在另一側的軟榻上,一張俏臉冷若冰霜。
好幾天了。
從離開長安開始,那個男人就沒踏進這節車廂一步,不是騎著馬在隊伍前麵晃悠,就是鑽進薛禮那群糙漢的軍營裡。
他甚至有閑心去逗弄柳如嫣那樣的歌姬,卻對自己不聞不問。
崔鶯鶯的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她捨棄了清河崔氏嫡女的身份,捨棄了家族帶來的一切榮耀,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壓在了這個男人身上。她要做他最鋒利的獵犬,要做他手中最致命的刀。
可現在,這把刀,卻被主人扔在了一邊,快要生鏽了。
“咳,”李雲裳放下書卷,輕輕咳嗽了一聲,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天色不早,傳話下去,今晚就在前方的驛站歇腳吧。”
她以主母的身份,發出了理所當然的指令。
然而,就是這句再尋常不過的話,卻點燃了崔鶯鶯心中的那團火。
“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風。”
崔鶯鶯坐直了身子,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同車的夢雪和張妙貞交換了一個眼神,悄悄地往角落裏縮了縮。
李雲裳的眉頭微微蹙起,她乃金枝玉葉,自幼養成的端莊讓她不願與人做口舌之爭。
“崔妹妹,我隻是安排日常行程,並無他意。”
“他意?”崔鶯鶯冷笑一聲,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終於掀起了驚濤駭浪,“我五姓七望的嫡女,自小家規森嚴,卻不知何時,需要看一個公主的臉色行事了?”
這句話,誅心至極!
五姓七望,與李唐皇室共治天下。在她們這些世家貴女眼中,除了皇帝,誰又有資格讓她們真正低頭?
李雲裳的臉色,白了一分。
“放肆!”她畢竟是公主,帝王的血脈讓她無法容忍如此直白的挑釁,“崔鶯鶯,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崔鶯鶯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雲裳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的身份,是主人的女人。那你呢?公主殿下,你貴為主母,可成婚至今,主人他……碰過你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狹小的車廂內炸響!
夢雪和張妙貞驚得捂住了嘴,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是閨房之中最隱秘,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李雲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臉上最後的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她想反駁,想嗬斥,可喉嚨裡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事實。
是她身為一個妻子,身為一個女人,最大的難堪與失敗。
高自在敬她,重她,卻從未親近過她。他們的婚姻,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政治聯盟。
看著李雲裳失魂落魄的樣子,崔鶯鶯眼中的寒意更甚,她俯下身,湊到李雲裳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了更惡毒的話語。
“別忘了,你還是二嫁之身。而我……我的一切,從身到心,連那一抹最乾淨的血,都是屬於主人的。”
“你拿什麼,跟我爭?”
說完,她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女子不是她一樣。
李雲裳僵坐在那裏,渾身冰冷,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泛白,長長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屈辱,憤怒,委屈……種種情緒在她胸中翻湧,幾乎要將她撕裂。
可她終究是太宗的女兒,骨子裏流淌著李家的驕傲與隱忍。她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緩緩地,一言不發地撿起了地上的書卷,重新坐正,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
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車廂外,高自在騎在馬上,與車窗並行。
車廂裡那陡然拔高的爭吵,那壓抑的沉默,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耐,反而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的笑容。
女人間的戰爭,有時候比千軍萬馬的廝殺還要精彩。
他沒有進去阻止。
為什麼要阻止?
一個合格的大家長,不是要當一個和稀泥的裁判。而是要立下規矩,讓所有人都知道,在這個家裏,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李雲裳的公主身份,是她與生俱來的光環,也是束縛她的枷鎖。
崔鶯鶯的世家背景,是她引以為傲的資本,也是她需要拋棄的包袱。
他需要崔鶯鶯的野心和狠辣,去替他咬開那些世家的硬骨頭。他也需要李雲裳的端莊和身份,去鎮住高府的門麵。
她們之間,必須找到一個新的平衡點。一個不依靠出身,不依靠舊俗,隻依靠他高自在的意誌來維持的平衡點。
這場爭鬥,是他默許的,甚至是他樂於見到的。
就在這時,前方的薛禮打馬回奔,來到高自在身邊,聲如洪鐘:“大人,前方十裡便是藍田驛,是否就地紮營?”
高自在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
他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安營紮寨。”
“是!”
薛禮領命而去。
龐大的車隊緩緩停下,軍士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建立營地,僕役們也開始忙碌起來。
高自在翻身下馬,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
他沒有走向軍營,也沒有理會那些忙碌的僕役,而是徑直走到了那輛最華麗的馬車前。
車簾掀開,崔鶯鶯、夢雪、張妙貞等人依次下車。
崔鶯鶯的臉上依舊掛著寒霜,看到高自在,也隻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緊接著,李雲裳也走了下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恢復了公主該有的儀態,隻是那雙漂亮的眸子,紅得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四個女人,四種神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高自在卻像是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地掃了她們一眼。
他沒有去安慰受了天大委屈的李雲裳,也沒有去質問咄咄逼人的崔鶯鶯。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鶯鶯的身上,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懶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崔鶯鶯,你,過來。”
“今晚,你來我帳裡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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