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山坡。
他腦子裏一片漿糊,隻剩下高長史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以及一連串他聽不懂但感覺很牛逼的指令。
仰角!修正!一度三分!
天知道這些詞兒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這些詞兒組合在一起,就能變成從天而降的神罰!
他衝到山腰處的炮兵陣地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串“神諭”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
炮兵陣地的校尉們,一個個臉色煞白,手腳冰涼。
他們剛才也看到了山下那人間地獄般的慘狀,那是他們親手造就的。
一種源於凡人卻掌握了神明力量的恐懼和亢奮,在他們心中交織。
沒有絲毫猶豫。
“快!調整角度!按高長史的命令來!”
“二號炮,仰角上調一度三分!快!”
“十八號!你他孃的沒吃飯嗎!快給老子轉過來!方向正東偏南,修正四分!”
沉重的炮身在絞盤的作用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炮口微微抬起,又向一側偏轉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在這些炮兵的身後,蘇烈指揮的步兵炮陣地,則一刻也沒有停歇。
那些體型更小、被高自在稱為“步兵之友”的小炮,射速遠比山頂的重炮要快得多。
“通!通!通!通!”
密集的悶響聲連成一片,數十顆小一些的鐵球,像是死神的冰雹,一刻不停地朝著吐蕃軍已經混亂不堪的前鋒陣裡砸去。
它們威力雖不如重炮,無法造成那種一炮下去清空一片的恐怖效果。但勝在連綿不絕!
一顆鐵球砸進人群,撕開一條兩三人的血路。
下一顆緊隨而至,又帶走幾條性命。
衝鋒的勢頭被一次次地遏製,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來的佇列,又被下一輪炮擊砸得七零八落。
這是一種淩遲般的折磨。
論科耳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親衛們瘋了一樣將他圍在中間,用盾牌和自己的身體,組成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可這有什麼用?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前鋒部隊,在那連綿不休的“小鐵球”攻擊下,像被鈍刀子割肉一樣,一點點被磨碎,士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
他感覺人已經麻了。
這仗還怎麼打?
衝鋒?沖不過去!
那片被“神雷”犁過的死亡地帶,已經成了所有吐蕃騎兵心中不可逾越的鴻溝。
後退?主帥不發話,誰敢後退?
整個數萬人的大軍,就在這前不前後不後的尷尬境地裡,被動地,絕望地,承受著那永無休止的鋼鐵冰雹。
他的念頭還沒轉完。
那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恐怖轟鳴,再一次,從山頂傳來!
“轟!!!!!!!!!!!!!!!!!!!”
這一次,論科耳聽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分辨出,這聲音比剛才那次,離自己更近了!
他下意識地抬頭。
一百顆黑色的死神之星,拖著長長的煙尾,再一次遮蔽了天空。
它們的目標,不再是已經亂成一鍋粥的前鋒。
而是……中軍!
是他帥旗所在的位置!
“不……”
論科耳的喉嚨裡,發出了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他想跑,可雙腿就像是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
下一秒,世界變成了血色。
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那些大鐵球子,精準無比地,砸進了他身邊的中軍護衛隊裏。
“轟!轟!轟!”
大地在顫抖,不,是在哀嚎。
論科耳隻覺得一股股狂暴的氣浪,從四麵八方拍擊在他的身上,將他像個破麻袋一樣掀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親眼看到自己那麵象徵著吐蕃榮耀的大纛帥旗,被一顆鐵球攔腰砸斷。
他看到自己最勇猛的幾個貼身護衛,連人帶馬,瞬間就變成了一團無法分辨形狀的血霧。
他看到一條條由鋼鐵和碎肉組成的巷子,在自己身邊硬生生地被犁了出來。
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到處都是內臟和鮮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論科耳重重地摔在地上,內臟彷彿移了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顧不上疼痛,掙紮著抬起頭,看向自己剛才所在的位置。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一個個冒著青煙的,深不見底的大坑。
他的中軍,他最精銳的衛隊,在這一輪打擊之下,幾乎損失殆盡!
“妖術……是妖術……”
論科耳的眼神徹底渙散了,他丟掉了彎刀,跪在地上,朝著那座孤山的方向,瘋狂地磕頭。
“別打了……別打了………”
他涕泗橫流,狀若瘋癲。
……
“哈哈哈哈!好!好啊!!”
李世民看著山下那精準無比的第二輪炮擊,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狂喜的狀態。
贏了!
不,這已經不是贏了!這是神跡!
他看到吐蕃人的中軍帥旗轟然倒下,看到敵軍的指揮中樞瞬間被摧毀。
他知道,這場仗,已經結束了!
以一種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方式結束了!
他猛地轉過頭,一把抓住高自在的肩膀,拚命地搖晃著,扯著嗓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狂吼:
“高自在!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神了!簡直是神了!!”
“朕要賞你!重重地賞你!封你為國公!”
李世民興奮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噴了高自在一臉。
然而,高自在隻是獃獃地看著他。
臉上沒有絲毫得意的表情,反而是一臉的茫然和困惑。
高自在確實被震懵了。
剛才他全神貫注地趴在地上計算,根本沒防備。
那第二輪百炮齊發的巨響,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炸開的。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腦漿都沸騰了。
世界,安靜了。
他看著李世民的嘴巴在一張一合,表情激動得像是中了五百萬彩票,但他一個字都聽不見。
耳朵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間或夾雜著幾聲高亢入雲的耳鳴。
啥情況?
高自在皺起了眉頭,也扯著嗓子吼了回去。
“啊?你說什麼玩意兒?”
“大點聲!我聽不見!你嘴上是安了個拉鏈嗎?!”
李世民看著高自在沖自己大吼大叫,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困惑起來。
他……他也聽不見!
剛才的狂喜讓他暫時忽略了耳朵裡的轟鳴,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世界,也隻剩下了“嗡嗡嗡”的背景音。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山頂上,一個抓著另一個的肩膀使勁搖,一個指著另一個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彼此咆哮。
卻隻能看到對方的嘴巴在滑稽地開合,一個字都傳不到自己的耳朵裡。
山下,是血與火的地獄。
山上,是兩個聾子的激情對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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