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頓時陷入死寂。
唯有銅爐裡的香灰突然“劈啪”炸開,火星濺在高士廉蒼白的臉上,燙得老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高士廉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後知後覺的寒意順著脊柱爬上後頸。
他忽然想起,高自在案頭常年壓著的《商君書》邊角早已翻捲髮白——此人素來信奉“亂世用重典”,對付私鑄錢幣的作坊,曾下令連爐帶匠一同熔進銅水;處置囤積糧食的商賈,把人釘在糧倉立柱示眾三日。
所謂“最簡單、最有效”,向來是沾滿鮮血的雷霆手段。
此刻看著對方摩挲著地圖上張家家堡的位置,高士廉忽然覺得,高自在臉上笑意,竟比吐蕃彎刀還要森冷三分。
李恪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勾起嗜血的弧度,燭光映得他眼底泛起狼一樣的幽光。
翌日未時三刻,鎏金請柬在杜家家主杜月倫掌心燙出灼痕。
請柬邊角暗繡的雲紋與當年高自在抄沒杜家商鋪時的官印如出一轍,墨跡未乾的“務必親臨”四字,像極了懸在脖頸的索命繩。
老管家在旁欲言又止:“老爺,那酒宴......”
話音未落,杜月倫已將賬本狠狠塞進檀木匣,震得匣中算盤珠子嘩啦作響。
提起高自在,杜月倫想起那個比自己矮了半頭的年輕人,喉間像是哽著塊燒紅的炭。
昔日意氣風發的杜家家主,此刻華服下的脊背卻微微佝僂,每走一步,腰間玉佩碰撞的聲響都透著幾分虛浮。
他怎會忘記,這個新任大都督府長史,正是將杜家拖入深淵的劊子手。
初聞高自在赴任時,杜月倫並未放在心上。
按慣例,新官上任,隻需先以重金敲開官門,若不識抬舉,自有杜家的殺手組織遞上“血書”。
過往多少清正廉明的官員,都在這套軟硬兼施的手段下,成了杜家在官場的傀儡。
可高自在偏不按常理出牌。
重金送上去,他照收,但事不辦。
殺手出動,最鋒利的“雪刃”夢雪都刺殺失敗,那高自在不知道使了什麼妖法,夢雪居然倒戈相向了,她帶著官兵血洗殺手營時,染血的麵紗下竟掛著癡狂笑意。
那些精心佈置的暗樁,幾乎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堂主們的首級高懸城門,驚得整個益州黑道噤若寒蟬。
更讓杜月倫咬牙切齒的是,高自在竟屢次令府兵假扮山匪,專挑杜家子弟下手。
祠堂裡,老夫人整日以淚洗麵,哭著要他救回被綁的嫡孫;賬房先生捧著賬本跪地哀嚎,贖金流水般送出去,杜家金庫日漸空虛。
雕花馬車碾過水泥石板,杜月倫隔著車簾望著街邊“益州城投資集團”的鎏金匾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匾額嶄新的朱漆下,分明流淌著世家們乾涸的血。
而那份《土地改革法案》更如索命符,蜀王印鑒鮮紅刺目,杜家千畝良田在丈量官的皮靴下,化作官府賬冊上冰冷的數字。
商業場上的絞殺同樣致命。
當高自在提出“房地產”這個新詞時,杜月倫冷眼旁觀,卻見其他世家捧著金山銀山入局。
眼紅之下他倉促跟進,不想樓盤剛起地基,停工令、整改文便如雪片般飛來。
最後竟然不了了之,成了爛尾樓,益州城投便直接包下了那些爛尾樓,眨眼間,那些鋼筋混凝土建築拔地而起,玻璃窗在太陽底下相當刺眼。
世家便使出連環計,以奇淫巧技的名義鼓動著儒生和因工業革命衝擊傳統手工業的受害者發動了民亂。
民亂那日的場景至今如噩夢纏繞。
數十尊帶車軲轆的“長管轟天雷”噴出猩紅火舌,儒生們的慘叫混著爆炸聲,化作滿城焦土。
高自在卻藉此良機推出新式造紙術與印刷術,新式學堂裡飄出的油墨香,成了舊官僚們的喪鐘。
當《公務員任職法案》、《公務員考覈法案》張榜那日,杜月倫望著被革職官員們蒼白的臉,終於明白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就沒有公平可言。
所謂“萬民血書請願”不過是世家大族炮製的鬧劇。
當新式糧種紮根施足草木灰與堆肥的沃土,當青壯勞力在新落成的工坊裡掌握機杼與鍛錘,田間地頭的穀穗愈發飽滿低垂,工坊簷角的號子聲日日嘹亮。
秋收時節,打穀場的木斛裡堆滿金燦燦的新糧,產量較往年竟翻了三倍有餘。
鑄鐵廠的爐火映紅漢子們黝黑的臉龐,流水線上的器具源源不斷運往四方。
百姓們扛著沉甸甸的糧袋,揣著剛領的工錢,忙著在新建的市井裏經營生計。
炊煙裊裊的屋簷下,孩童追逐著新製的玩具風車,哪裏還有閑工夫理會世家煽動的不實之言?
那些妄圖攪動風雲的血書,終究成了飄落在新墾良田上的廢紙,被蓬勃興起的人間煙火徹底吹散。
暮色中的劍南道的各處城關,寒風卷著砂礫撲打在城樓上。
世家子弟攥著彈劾奏章,看著城門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將文書投入火盆,跳動的火苗貪婪地吞噬著絹紙上的墨字,彷彿連他們最後的希望也一併灼成灰燼。
明眼人都看得真切,這劍南道的天,早已被這二人聯手遮蔽——一個掌著軍政大權,一個坐擁宗室貴胄之尊,政令與私令交織,王法與權謀共生,所謂蛇鼠一窩的說法,不過是撕開遮羞布的直白真相。
世家們困在這密不透風的局中,空有滿紙冤屈,卻連向長安遞出隻言片語的機會都沒有。
可就在杜家瀕臨絕境時,高自在又拋來橄欖枝。
如今跟著高自在經營新式工坊,賺取的錢財確實比以前更上一層樓。
但杜月倫撫摸著賬本上的“杜記”二字,隻覺指尖一片冰涼——這哪裏是東山再起的生意,分明是金絲編織的囚籠,每一枚銅錢都刻著高自在的烙印。
馬車在益州大酒店前停下,杜月倫整了整衣冠,望著門楣上的匾額,忽然想起高自那日說的話:“這劍南道的天,該變變了。”
此刻他終於懂了,這場宴會是新主對舊臣最後的訓誡——順從,是世家們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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