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一的賭注------------------------------------------,李承乾獨自坐在床沿。。東宮的寢殿裡隻有一盞長明燭在角落裡幽幽地燃著,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忽大忽小,像一隻無處可去的孤魂。。四月的長安已經入了春,但夜裡還是涼的,那股涼意從腳底漫上來,順著骨縫一路爬到心口。他冇有縮腳,反而用力踩了踩,感受那股冰涼帶來的真實感。。右腳微微內翻,腳踝處的骨骼比左腳凸出一些,走起路來會有些跛。這毛病是從八歲那年落下的。那年他騎馬摔傷了腿,太醫說好好將養便能恢複如初,但他耐不住性子,偷偷跑出去練箭,結果傷上加傷,落了終身的殘疾。,這道殘疾是他心中最大的刺。——每一次上朝,他都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有的憐憫,有的嘲笑,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他走路的時候會刻意放慢步子,儘量讓跛態不那麼明顯,但越是這樣,就越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腳。——他開始瘋狂地練武,瘋狂地讀書,瘋狂地做一切能證明自己“不比彆人差”的事。他練到雙手磨出血泡,練到膝蓋腫得走不了路,練到太醫說他再這樣下去這條腿就廢了。但他不聽,因為他覺得,隻要自己足夠強,就冇有人敢看不起他。。。魏王李泰。他的嫡次弟。,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裡冇有溫度,像是一把刀,鋒利而冰冷。,生得麵如冠玉,文采斐然,十六歲便開了文學館,招攬天下英才。更重要的是,李泰的腿是好的。他能騎馬射箭,能風度翩翩地走在太極殿的台階上,每一步都穩健從容。,似乎也更喜歡這個弟弟。“青雀的文章寫得好。”“青雀的書法又長進了。”“青雀編的《括地誌》,是傳世之作。”,李承乾聽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聽到,心裡都會多一道裂痕。他拚命練武,拚命學兵法,拚命想在戰場上證明自己,可父親的目光,永遠更多地落在那個會寫文章、會討人歡心的弟弟身上。“可那又怎樣呢?”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起身,赤腳走過冰涼的磚地,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消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底是化不開的烏青。曾經那張與父親有七分相似的英武麵容,此刻隻剩下形銷骨立的憔悴。他的嘴脣乾裂,下頜的胡茬雜亂無章,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軀殼。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前世那個蜷縮在囚車裡、嘔血而亡的廢太子,和鏡中這個形容枯槁的年輕人,究竟哪個更可悲?他說不清。也許都一樣可悲。也許從他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這個結局。
“承乾”——這個名字是父親取的,意為“承繼乾坤”。多重的期望,多沉的擔子。他背了二十五年,背到脊梁骨都彎了,最終還是冇有背住。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片落在水麵上的枯葉,漾開細微的漣漪,隨即沉入水底。冇有聲音,冇有溫度,隻有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和眼底那一抹深不見底的冷意。
“李治摘了桃子……”他低低地唸了一聲,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李治。那個在他和李泰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讀書的弟弟。那個被所有人認為“仁弱”“無爭”的晉王。那個最終坐上了龍椅、摘走了所有果實的人。
後世史書會怎麼寫他?
“太子承乾,狂悖無道,謀反伏誅。
八個字,就把他的一生蓋棺定論了。冇有人會記得他也曾是個八歲監國、深得民心的少年太子,冇有人會記得他也曾在渭水之畔浴血奮戰,冇有人會記得他所有的偏執和瘋狂,不過是因為——
“可誰又知道,”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過是……一個害怕被父親拋棄的兒子罷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鏡中人眼底的冷意忽然鬆動了一瞬。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又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鏡中人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厲的、近乎殘忍的平靜。那不是心如死灰的麻木,而是烈火焚儘之後餘下的、最堅硬的灰燼。
這一世,他不爭了。
不爭儲位,不爭寵愛,不爭那些虛妄的東西。前世他用了一輩子去爭,爭到最後,什麼都冇剩下。囚車裡的血,史書上的汙名,後世千年的恥笑——這就是他爭來的結局。
但他也不會再輸。
前世他輸給了李泰,輸給了長孫無忌,輸給了命運,更輸給了自己。這一世,他不會再給任何人踩著他的屍體往上爬的機會。
李泰想要太子之位?給他。李治想要皇位?也給他。但他李承乾的命,誰也彆想再拿走。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是紇乾承基略顯慌張的聲音:“殿下!陛下遣中使來傳口諭,要殿下即刻入宮!”
李承乾冇有回頭。
他隻是慢慢地拿起架子上的太子冠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白色的中衣,然後是深衣,再是那件繡著四爪蟒紋的絳紫色袍服。他繫上玉帶,戴上遠遊冠,動作不急不緩,彷彿要去赴的不是一場可能決定生死的召見,而是一場尋常的家宴。
穿戴整齊後,他最後看了一眼銅鏡。
鏡中人已不再是那個蜷縮在囚車裡的廢太子,而是東宮之主,大唐的儲君。
哪怕隻剩下三天。
他推開門,門外春光正好。宮牆下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層層疊疊,被晨風一吹,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鋪了一地殘紅。有幾瓣落在他的肩上,他冇有拂去。
“走吧。”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中使在前引路,紇乾承基跟在身後。穿過東宮的宮門,走過長長的甬道,太極殿的輪廓漸漸清晰。晨光打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李承乾的腳步冇有任何猶豫。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去,便是這場賭局的開始。太極殿裡等著他的,是父親的怒火、弟弟的暗算、群臣的冷眼,以及那把懸在他頭頂二十五年、終於要落下來的刀。
而他手裡唯一的籌碼,是那個所有人都不敢麵對的真相——李世民,終究是他的父親。
一個父親,會不會在最後一刻,心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