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囚車與不甘------------------------------------------,四月。,一輛囚車緩緩而行。車轍碾過黃土,揚起嗆人的塵煙,混著初夏悶熱的濕氣,黏膩地貼在麵板上。,身上那件曾經華貴的太子袍服早已襤褸不堪,汙漬與血跡層層疊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雙手被粗重的鐵鏈鎖著,每一次顛簸,鐵環都會磨破腕上的舊傷,滲出新的血珠。——那隻自幼便有些跛的腳——此刻正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腳踝腫脹如饅,青紫色的淤血蔓延至小腿。昨日押送的差役嫌他走得太慢,狠狠踹了一腳,他便從車上滾落,傷了腳踝,又被像貨物一樣扔了回來。“水……”他的嘴脣乾裂出血,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炭。。,領頭的校尉騎在馬上,甚至懶得回頭看一眼。這些人是李世民親點的,專門負責將這個“謀反的逆子”送到黔州——那個瘴癘橫行、十人去九不回的地方。,這一去,便是死路。——不,應該說,是他在那條時間線上經曆過的一切——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在逼仄的囚車裡苟延殘喘,最終在某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夜,嘔血而亡。,李治已經登基,長孫無忌權傾朝野,而他的名字,被寫進史書裡,成了“狂悖無道”“謀反伏誅”的反麵教材。“嗬……”、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笑聲。,隻見廢太子仰麵靠在車欄上,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灰濛濛的天空。。校尉心想。。
劇烈的顛簸。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囚車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李承乾的後腦撞在木欄上,一陣劇痛襲來,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
黑暗。
然後是光。
李承乾猛然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囚車的頂棚,而是一片明黃色的帷幔。帷幔上繡著五爪金龍,金線在燭光下微微閃爍,晃得他眯起了眼。
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混著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氣。
這是……東宮。
他的東宮。
李承乾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身下是柔軟的床褥,而不是囚車裡冰冷的木板;他能感覺到手腕上光滑無物,而不是被鐵鏈磨破的血痕。
“殿下?”
一個聲音從帷幔外傳來,小心翼翼,帶著試探。
李承乾冇有應聲。他緩緩抬起手,放在眼前——那隻手雖然消瘦,骨節分明,卻冇有囚車裡的那些傷痕和汙垢。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下頜有胡茬,但麵板是完整的,冇有潰爛,冇有瘡疤。
“殿下,您醒了?”帷幔被人掀開一角,一張熟悉的麵孔探了進來。
是紇乾承基。
東宮侍衛,他的親信。也是前世——如果那真的是前世的話——那個在關鍵時刻反水,向李世民告發他謀反的人。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縮,但他冇有動,甚至冇有改變呼吸的節奏。
“什麼時辰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
“回殿下,已經是寅時三刻了。”紇乾承基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藥湯進來,“太醫令說殿下憂思過度,傷了心神,囑咐要按時服藥……”
“我昏了多久?”
“兩日。”
兩日。李承乾閉上眼睛,腦中飛速運轉。
貞觀十七年的四月,他應該是在謀反失敗之後被廢為庶人,然後流放黔州。但現在他回到了東宮,回到了被廢黜之前……
那麼,現在是什麼時間節點?
“今日是初幾?”他問。
“三月三十,殿下。”紇乾承基答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後日便是四月初二,陛下……要在太極殿宣旨。”
四月初二。
李承乾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他記得這個日子。貞觀十七年四月初二,李世民召集三品以上官員,在太極殿當眾宣旨,廢黜太子李承乾為庶人。
也就是說,他回到了被廢黜的前三天。
三天。他隻有三天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