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練得身形似鶴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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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泉殿。
偌大的湯池熱氣蒸騰,霧氣繚繞。
陳隴靠在池壁上,腦袋擱在玉石池沿,眯著眼睛,渾身泡在熱水裡隻露一張臉。
身下的水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到現在還是泛著淡淡的粉紅,那些滲進麵板紋理裡的血腥味,不是換幾次水就能洗得乾淨的。
身後跪著兩個宮女,顫顫巍巍地替他搓洗頭髮。
手勁很輕,輕得跟摸似的。
前殿發生的事情,伴隨著這位天子走進湯泉殿的腳步一併傳了進來。
儘管不知真假,可親眼見到這位天子渾身浴血的樣子,就是足以讓她們駭然。
隻是,這還是她們印象當中,那個隻知道沉迷享樂的皇帝樣子嘛?
怎麼看都不像了。
陳隴自然不會去在意她們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螻蟻的想法不值得花心思猜。
難得有一陣清閒,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翻撿起那個窩囊廢留下來的記憶。
先前忙著殺人,隻來得及拚出一些跟眼前局勢直接相關的東西。現在沉下心來細細翻找,翻著翻著,陳隴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然後越翻越皺,越皺越緊。
享有九州山河萬裡的大衍王朝國祚至今,已經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前太祖皇帝縱橫四海打下萬裡河山,何等威風。
可三百年後呢?
居然叫一個落第書生殺進了東都,使得天子西遷。
眼下裡天下群雄並起,藩鎮割據,大大小小的軍閥占著各自的地盤,名義上奉大衍為正朔,實際上冇有一個拿朝廷的話當回事。
天下最多的雄兵,居然是掌握在北境鎮北王一人手中。
而他這個皇帝,看似是有後宮佳麗三千,可仔細一數全都是各路藩鎮送上來的,名義上是為陛下綿延子嗣,實際上就是讓他這個皇帝彆瞎逼逼,老老實實的當播種機。
陳隴差點被氣笑了。
搞了半天,他還以為那幫衣冠禽獸爭來爭去的是什麼了不得的權力呢。
結果就這?就一吉祥物啊!
陳隴是真的無語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這破爛局麵擱在正常皇帝身上,確實是絕望到了骨子裡。
可擱在他身上——
有句老話怎麼講的來著?
亂世出妖孽!
這樣紛爭四起、禮崩樂壞的世道,才正好是適合他這種妖魔口牙!
“哈哈哈哈!亂罷!那便給我更加的混亂罷!隻有這等極致的癲狂與無序,才能叫朕感到真正的痛快吔!”
陳隴閉上眼,嘴角微翹,頗為愜意。
脖子忽然一緊。
一根用毛巾擰成的繩索猛地勒上了喉嚨,從後方死死收緊。兩隻腳同時踩上他的肩膀,藉著體重往下壓。
陳隴睜開眼。
倒不是被勒疼了,以他這具妖魔之軀的強度,一條毛巾繩子還不如撓癢癢。純粹是被打斷了思路。
他偏頭瞥了一眼,就見方纔還在替他洗頭的宮女正踩在他肩頭,麵容扭曲,雙手死死拽著繩子,把吃奶的勁都用上了。
另一個宮女早已癱倒在池邊,顯然已經是被同伴打暈了。
陳隴並不在意這孩童過家家般的刺殺,隻是心中暗付:
這狗皇帝到底是有多不招人待見?
就連伺候洗澡的宮女都想弄死他,還是說外麵那幫文臣已經開始發力了?
算了,懶得想。
脖子一甩。
冇用多大力氣,踩在肩膀上的人整個便騰空飛出去,撲通栽進了湯池裡。熱水炸開一蓬水花,濺了陳隴一臉。
他抹了把臉,站起身來。
湯池裡的水順著身體嘩嘩往下淌,熱氣蒸騰之中,這具年輕的天子軀殼完完整整暴露在空氣中。
雖然前身是個窩囊廢,但畢竟是皇帝,吃穿用度從不虧待自己,身體底子其實相當不錯。再加上妖魔之力的浸潤改造,此刻站起來的時候,當真有幾分龍的氣象。
堪稱是龍的象征。
湯池裡那個被甩進水中的宮女咳嗽著冒出頭來,濕發貼了一臉。
正要再殺上去,同這昏君爭個你死我活,可防疫抬頭,整個人僵在那裡。
朦朦霧氣中,似有什麼東西遮蔽了她的視線
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旋即銀牙一咬,怒聲大罵:
“昏君!!!”
陳隴低頭看了她一眼,這時候倒是注意到了,這宮女跟先前那些瑟瑟發抖的宮人不太一樣。
五官極為淩厲,眉目間帶著一股英氣,不像伺候人的,倒像是練家子。
“宮女?誰派你來刺殺朕的!”
水中的女子抹開濕發,露出一張因為憤怒和羞恥漲得通紅的臉,激憤出聲:
“誰是你的宮女!”
“我乃高句麗之民,劍聖座下關門弟子,薑雪衣!”
“你這昏君妄動刀兵,侵我高句麗國境,致我百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我薑雪衣今日便是死在這裡,也要取你狗命,為萬千亡魂討一個公道!”
侵略?
開什麼大衍笑話。
前身就一個坐在龍椅上的傀儡,倘若他又能耐說動幫殺人不眨眼的牙兵,早就叫他們上落把沈孟白這些老東西都砍了。
高句麗?什麼東西,也配擺在桌上當盤菜!
大抵是某個邊境的節度使閒來無事,出門打草穀去了。
好處彆人享了,結果黑鍋要自己來背。
這昏君當的,名不符實啊!
陳隴越想越覺得好笑,看著水中這個瞪著自己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的薑雪衣,忽然就笑了起來。
這一笑便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低到高,越來越放肆,越來越癲狂,在湯泉殿的穹頂下來回激盪,震得水麵都泛起了漣漪。
薑雪衣被他笑得渾身發毛,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
“笑什麼!”
“笑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陳隴笑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撐著池壁,笑到喘不上氣,好半天才直起身來,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想殺朕?就憑你?就憑你方纔那一下?”
“哈哈哈哈!那點力氣拿來給朕捏肩都嫌不夠勁口牙!!!”
他張開雙臂,水珠從指尖甩落,魔氣自肩背處隱隱浮現。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
“你這樣孱弱的力量,就算再給你十次、一百次、一千次機會,也殺不了朕口牙!!!”
“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隴猛地俯下身,一張臉湊到薑雪衣麵前,近得能看到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因為朕是龍啊!是這天下獨一無二、至高無上、偉岸如神的真龍天子口牙!!!”
“凡人,如何能弑殺得了神呢!”
“不過——”
陳隴直起身,歪了一下頭,忽然語氣一轉,竟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慷慨。
“眼下朕心情好,便給你一個機會。”
“朕就站在這裡,隨便你怎麼打,隨便你用什麼招,朕一動不動,讓你打到滿意為止!”
他咧開嘴。
“隻要你能讓朕感覺到痛,那朕就讓赦你無罪!”
薑雪衣死死盯著麵前這張狂到了極點的臉,胸口劇烈起伏,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
她本該覺得這是羞辱。
可問題是方纔背後勒脖頸的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全力以赴,可對麵就跟撓癢癢似的,毫無感覺。
“怎麼?不動手?”
陳隴等了幾息,發現薑雪衣隻是瞪著他不動,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又是一個無趣的傢夥。”
“罷了。”
他上前一步,手掌按上了薑雪衣的頭頂。
五指收攏,把她整顆腦袋攥在掌心裡。
一縷縷漆黑的魔氣從陳隴的指縫間滲出來,順著薑雪衣的頭皮、髮根,一絲一絲地往她顱內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