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執法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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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不算高。
至少在陳隴眼裡不算高。
可這地方勝在開闊,山勢鋪展,宮道繞山而上,遠處能望見神都城牆,更遠一些,西邊隱約有大片營盤連綿,旗幟如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鐵獸。
陳隴下了車駕,站在行宮前的白玉階上,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春日的風從山道吹上來,吹得龍袍獵獵作響。
他很滿意。
不是滿意這行宮修得如何。
皇室避暑之所,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樓台、溫泉、獵苑、觀景高台,該有的全有,甚至修建的比他想的還要繁華、享受。
但這些東西,在陳隴眼裡都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這裡地方夠大。
夠寬。
夠適合人死。
“好地方。”
陳隴抬手指向西邊,問道:
“那邊就是京營?”
黃守忠今日冇有隨駕,留在皇城工地盯著永劫天闕。跟在一旁回話的是新近被提到禦前的一個小太監,聽到天子發問,腿肚子一軟,忙不迭跪下。
“回陛下,那邊便是西山大營,左武衛、右武衛、神策諸營,多在此處輪駐。”
陳隴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
像是有人把火塞進了那雙眸子裡。
“哦?”
他往前走了兩步,踩在高台邊緣,俯瞰山下遼闊地勢。
“那豈不是說,若有人想要殺朕,從那裡發兵,半日不到便能圍住紫金山?”
小太監額頭一下子貼在地上。
一時間,連樹梢上的風都嚇得不敢動,硬生生停在那裡。
沉默半晌,聖天子捧腹大笑!
“好啊,太好了。”
他展開雙臂,像是在迎接遠處即將到來的鐵流。
“朕原以為出城泡個湯池,不過是消遣消遣,冇想到此地竟然是這等一等一的好去處。”
“西望京營,東看神都。”
“要是再有五萬披甲的沙包從山下衝上來,那便更是美得很,美得很口牙!”
跟在後麵的百官聞言,齊刷刷低下頭。
有人額角跳了一下。
有人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出聲。
他們是被“請”來的。
聖駕出城,自然要有百官隨駕。
至於為何出城泡湯池還要百官跟著,那就不好說了。
薑雪衣早在出城前便已代天子宣過旨意。
聖天子仁厚,見諸位臣工連日操勞,暑氣漸起,心中不忍,故特賜群臣同赴紫金山避暑,沐湯養身,以彰君臣一體之德。
話說得很好聽。
好聽到滿朝文武都想把耳朵割下來。
神都現在是什麼時候?
蕭家剛被抄,六衛剛被殺出血,後宮剛被清了一遍,鹿台剛開工,錦衣衛剛滿城鑽洞。
這種時候,聖天子突然體恤百官,帶他們出城避暑?
這話狗聽了都要搖頭。
可他們又能如何。
天子請你避暑,那是恩典。
你若不來,便是不識抬舉。
不識抬舉的人,在這幾日裡死得有些多了。
所以他們來了。
不但來了,還一個個穿戴整齊,麵帶感激,彷彿真是沐浴皇恩,前來陪聖天子享受山中清涼。
沈孟白站在人群前列,銀髮被山風吹得一絲不亂。
他望著陳隴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個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頭。
這昏君是故意的,故意在眼下這個關鍵時刻出城。
而且還特意隻帶了少量贖罪軍、薑雪衣、皇後、幾個宮人,另外就是他們這群百官。
他也不是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樣,單純是為了享樂,亦或是躲避什麼。
這昏君,分明就是在釣魚!
把自己這塊明晃晃的龍肉,擺在紫金山這張大案上,然後等著那些餓瘋了的狗撲上來。
至於他們這些百官?
沈孟白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恐怕就是這昏君特意拉來的觀眾了。
可這種事又何其荒唐。
堂堂一個天子,居然主動把自己置身於兵災凶禍的正麵戰場之上,何其不智,何其愚蠢!
可偏偏,放在眼前這位景安……永劫帝身上,竟又是合理得令人心中發寒。
因為這昏君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怕陰謀,他最是喜歡這些陰謀詭計不過。
他喜歡那些自以為躲在暗處的東西,舉著刀撲到自己麵前,然後被他一拳打成爛泥。
至於說,沈孟白為何知道的這麼清楚,猜的這麼準確。
還不是因為韋家的訊息,是他放出去的。
他需要韋家試一試,神都諸家也需要韋家試一試。
這個披著天子皮的怪物,到底有冇有極限。
三萬禁軍不夠。
護龍衛不夠。
那五萬京營呢?
若是五萬京營也不夠呢?
沈孟白冇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也是徒勞,真到了那個地步就不是他該擔心的事情了。
而是該輪到外麵那些節度使誠惶誠恐了。
陳隴忽然轉身,看向他。
“太師。”
沈孟白上前一步,躬身。
“老臣在。”
“你說,五萬京營,夠不夠勁?”
群臣呼吸一滯,這狗皇帝什麼意思。
沈孟白垂眸,聲音平穩。
他的三個兒子外加出色的孫子幾日前便離開神都,眼下他孤身一人,反倒是冇了什麼束縛。
彆管眼前站著的是人也好,是妖魔也罷。
他沈孟白倒是要看看,這位能做到什麼程度?
“京營乃國之重兵,拱衛神都,非有聖命,不得擅動。”
“切……”
陳隴極其掃興地咂了咂嘴。
“老太師,你這人實在無趣。你該懂的,朕腦子裡裝的,從來就不是這種無聊透頂的瑣事。”
聖天子的目光鎖死在西方,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露出森寒的白牙。
“朕現在,非常期待。這種渾身血液都要沸騰的快感,遠比任何極樂享受都要來得痛快!”
“先前那三萬所謂的禁軍,簡直如紙糊般脆弱。他們甚至連讓朕流一滴汗、稍微活動一下筋骨的資格也冇有!”
“希望這五萬京營,能是一群足夠耐打的沙包。彆像剛纔那些連一瞬也撐不住的垃圾般,隻會讓朕感到噁心與掃興。”
語畢,他微微停頓,隨即爆發出一種彷彿要將天地吞噬的燦爛狂笑。
“那便統統放馬過來罷!!!”
“朕便是在這裡等著,等著他們來挑戰他們至高無上的神口牙!”
百官頭埋得更低了。
有些人神色動容,眼皮子一個勁抽搐。似乎想要極力地向旁人傳遞什麼訊息,可根本就冇有一個人搭理。
楚顏站在禦輦旁,神色溫婉,像是冇有聽見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薑雪衣則站在另一側,眼神冷得像刀。
她看向群臣的目光冇有半點溫度。
彷彿隻要陳隴開口,她就會立刻把這些人一個個拖下去,剝皮,抽筋,掛在行宮外的鬆樹上風乾。
陳隴卻冇有再理會他們,他已經開始往行宮裡走。
“湯池在哪?”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在前麵引路。
“回陛下,在後山溫玉宮,泉眼有三處,主池最大,乃太祖皇帝當年親賜名為龍髓池……”
“龍髓?”
陳隴眉頭一挑。
這名字元合聖天子的性格,夠氣派,他已經迫不及待了呀。
……
神都,韋府。
韋老夫人坐在堂上,手中佛珠轉得很慢。
她年紀已經很大了。
大到連臉上的皺紋都像是被刀一層層刻上去的。
可她的腰背依舊挺直,眼神也依舊硬。
韋家三代執掌京營左武衛,門生故吏遍佈軍中。自太祖以來,韋家便是神都武勳裡的頭麪人物。
文臣有沈孟白,武勳便有韋家。
隻不過這些年大衍重文抑武,韋家表麵上低了沈孟白一頭,可也僅僅是表麵上罷了。
真要論刀槍兵馬以及紙麵上的實力,神都城裡韋家說第二,其他人便不敢說第一!
此刻,堂下跪著一個風塵仆仆的軍漢。
“老夫人,都探清楚了。”
“那昏君已攜百官行至紫金山行宮,隨駕護衛不過贖罪軍八百,另有宮中女官、內侍若乾。”
“黃守忠留在皇城,韓鑄也未隨駕,錦衣衛大半散在城中。”
韋老夫人撥動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沈孟白也去了?”
“去了。”
軍漢低頭。
“群臣多隨駕。”
堂中一陣安靜。
片刻後,有人忍不住低聲道:
“老夫人,會不會有詐?”
韋老夫人抬眼看了過去。
說話的是韋家旁支的一位中年人,平日裡也算穩重。可此刻被她看了一眼,竟是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有詐?”
韋老夫人的聲音很慢。
“當然有詐。”
“那昏君又不是蠢貨。”
堂中諸人臉色微變。
這話聽起來就很怪。
他們明明一直罵的是昏君。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冇人真敢把他當成蠢貨了,畢竟蠢貨,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做到眼下這些。
韋老夫人重新撥動佛珠,眉眼不動。
“可有詐那又如何?”
“他出了皇城,這是事實。”
“他身邊護衛不多,這也是事實。”
“紫金山距西山大營不過數十裡,左武衛若儘起兵馬,至多一個時辰便可圍山,這更是鐵一般的事實!”
她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露出一點冷光。
“天下事,不是冇有風險便能做。”
“而是到了不得不做的時候,便隻能做。”
堂中不語。
今日能坐在這裡的,都是趁著永劫帝不在,繞過錦衣衛耳目趕來的諸家旁支。
“永劫天闕征調人力,今日要的是工匠佃戶。蕭家被抄,今日是蕭家,明日便可能是韋家。錦衣衛滿城亂竄,今日查的是宮裡舊賬,明日查的便是諸傢俬兵、田畝、隱戶。”
“你們以為還能等?”
“等到那昏君把刀磨利了,挨家挨戶上門來問你們,他的錢去哪了?”
有人喉結滾動,這句話實在太嚇人。
但事實也是如此,更是他們眼下出現在這裡的緣由。
韋老夫人看著眼前這些猶猶豫豫的人,冷笑一聲。
世家大族就是這樣,做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不狠狠鞭策他們一下,絕對是那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
“諸位,你們可是要知道,我韋家有兵在手,大不了不做此事,退守外鎮,割據一方。”
“可諸家呢?你們有幾個能走?”
“神都的宅子、城外的莊子、庫裡的銀子、族裡的子弟,哪一樣不是拴在這座城裡?”
她目光逐一掃過眼前各家代表,陳家、竇家、梁家、龐家,還有那些說不上名字的。
“韋家今日要做一件大事,你們若是還有膽氣,還想保住祖宗基業,那便跟著。”
“若是不來的話,那也無妨。”
“等這昏君回城之後,諸位一個都逃不掉。”
聞聲,堂中有人低聲問:
“老夫人,若事成之後,當立何人?”
韋老夫人閉了閉眼。
“宗室裡不是還有一個襄王幼子嗎?”
“年幼,體弱,性子也溫順。”
“正合適。”
眾人頓時明白。
殺妖君,立幼王;清君側,誅妖邪。
反正錯的肯定都是那個永劫帝,隻要把他殺了,再請宗室幼王登基,諸家仍舊是大衍柱石。
至於那個孩子能不能坐穩龍椅,對於他們來說這不重要。
韋老夫人手裡的佛珠越轉越快。
“傳信給庭芳,今夜整軍,隨時準備聽我號令!”
話落,她猛地站起身,一杵龍頭柺杖,擲地有聲:
“記住。”
“老身隻給你們一日的機會,無論到時你等如何選擇,明日老身都會發動攻勢。”
“諸位,家族百年興衰,在此一舉!”
……
入夜。
紫金山行宮燈火如晝。
一盞盞宮燈從山門一路掛到溫玉宮,遠遠望去,像是一條火龍盤在山上。
百官被安置在前苑,一個個坐立不安。
有的人裝作賞景,有的人裝作飲茶,有的人乾脆閉目養神。
隻是耳朵都豎著,山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心口跟著跳一下。
沈孟白獨坐廊下,望著遠處燈火,手邊的茶已經涼透。
相較於百官的坐立難安,此刻的他反倒是安定下來。
事已至此,無論後續如何,且看下去就是。
而且他沈孟白也不認為自己的那點小算計能夠瞞過他人,更不認為他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當他出現在這裡的時候,一切就已經註定。
這很公平。
他算計了天子,天子便把他也擺上了桌。
沈孟白輕輕歎了一聲。
“妖魔啊。”
他低聲道。
廊下無人應答。
後山,溫玉宮內,熱氣蒸騰。
陳隴靠在龍髓池邊,半闔著眼。
池水漫過他的胸膛,水麵浮著一層淡淡白霧。
楚顏跪坐在池邊,替他斟酒。
薑雪衣立在屏風旁,甲衣未解,腰間刀鋒隱在燈影裡。
大熊小宮女蹲在不遠處,抱著一盤點心,小口小口地吃,眼睛時不時往池子裡瞄。
熱氣蒸騰,漸漸將視線遮蔽。
隱隱約約裡,好似可見天魔極樂,妖嬈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