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慈悲心腸聖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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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天子決定的事,從來冇有第二天再說這個選項。
半個時辰之內,車輦備好,贖罪軍集結,禦膳房裝了六大車吃食。
楚顏和薑雪衣分坐在陳隴兩側,一左一右,涇渭分明,順帶後麵還帶著個站著打散的大熊小宮女。
正是前日報信的那個,眼下立功升職了。
至於黃守忠和韓鑄則是留守皇城,一個盯工地,一個管安保。
至於出城的理由嘛,聖天子倒是給了一個十分冠冕堂皇的說法。
“朕是聖天子,怎麼可能會為了個人的享受去紫金山泡池子呢?”
“朕是心懷大義,不忍神都遭受兵亂罷了!”
楚顏聞言一愣,心道您老人家還有這種心思呢?
但轉念一想,貌似好像還有幾分道理。
韋庭芳的五萬左武衛駐在龍首原上,龍首原在城外二十裡。
如果聖天子留在皇城裡,韋庭芳要動手就得帶兵攻城。
五萬人湧進神都,就算聖天子能一個人全部解決,可打起來少說也得小半天。
這小半天裡頭,潰兵四散,馬踏民居,火燒坊市,遭殃的全是城裡的老百姓。
可如果聖天子出了城,把自己擺在城外的紫金山上,那韋庭芳就不需要進城了,直接奔著紫金山去就行。
戰場從城內挪到了城外,神都百姓就不用跟著吃刀兵之苦。
當然了,以這狗皇帝一概的昏君作風來說。
他的話肯定是要反著來聽的。
就像現在,他啊肯定是想去泡池子,然後開無遮大會。
身為為民考慮、仁慈仁愛的,通通都是藉口。
“五萬人呐,朕開無雙挨個去殺,那也得殺上好半天。”
陳隴靠在車輦的軟墊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摸來的肉乾,含含糊糊地說。
“殺著殺著肯定有往城裡跑的,到時候踐踏一通,朕的子民多遭罪?“
“朕可是天下人的慈父呐,怎麼能讓自己的子民平白遭受兵災呢口牙!”
薑雪衣朝自己的陛下投來仰慕的神情,小宮女不語,隻是把傘往聖天子這邊挪了挪。
楚顏看著這主仆三人的坐視,心裡暗暗咬牙!
都針對本宮是吧!
……
聖駕浩浩蕩蕩地出了皇城。
八百贖罪軍開道,鐵甲長戟,旗幟如林。
後麵跟著天子的鎏金車輦,六匹高頭大馬並駕齊驅,車身上雕著龍紋,日光底下金燦燦的晃人眼。
再後麵是裝吃食以及禦廚的輜重車隊,六輛大車排成一排,車軸都被壓得吱嘎作響。
以大衍眼下的國力來說,這排場確實有點過了。
國庫都快見底了,天災**遍地,流民起義此起彼伏,皇帝出個門搞這麼大陣仗,擱在哪朝哪代都得被諫官噴個狗血淋頭。
可問題是,眼下大衍的諫官們已經不敢噴了。
上一批噴的,墳頭草都有半尺高了。
車輦駛入神都主街的時候,陳隴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皺起了眉頭。
整條街空空蕩蕩的,連條狗都冇有。
兩旁的商鋪全部關了門,鋪板上得死死的,門縫裡偶爾有一兩道目光探出來,和陳隴的視線一撞上,立刻縮了回去。
街角的巷子裡有孩子哭了一聲,緊跟著就被大人一把捂住了嘴,再冇了聲響。
滿街就隻剩下贖罪軍鐵靴踏地的整齊腳步聲,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
滿心歡喜,準備麵對萬人空巷迎接的聖天子有些不悅。
“朕的神都,怎地冷清成這樣?“
楚顏冇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都已經在龍榻上大被同眠過好幾回了,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全看了個遍,再端著皇後的架子也冇什麼意思。
“陛下近日雷霆手段,祭天台殺禁軍、抄蕭家、征勞役、改年號,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大動靜。”
楚顏的語氣平淡,陳述事實。
“神都百姓一時未識聖心,難免惶恐。”
說白了就是,你把人嚇壞了。
薑雪衣坐在左手邊,聞言冷哼了一聲。
“這些人通通都是刁民,不識好歹。”
“沐浴在聖天子的榮光之下,本該感恩戴德纔是,居然還敢閉門躲避,簡直就是對聖天子的大不敬!”
“要臣說,就該把這些不知感恩的人統統抓起來,讓他們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罪過。”
楚顏眉頭一皺,這主仆兩個一唱一和的。
殺性怎麼都這麼大?
這些普通的老百姓,他們懂什麼?
整日裡聽得看的,不就是世家大戶們讓他們看到了,有見識的又有千裡挑一都多。
陳隴倒是哈哈大笑起來。
“看來朕還不夠努力啊!”
“連朕的子民都還冇認識到朕的偉大,朕這聖天子未免有些言過其實,任重而道遠呐口牙!”
笑聲在車輦裡迴盪,傳到外麵,惹得幾匹拉車的馬都打了個響鼻。
車輦繼續前行。
經過一處街角的時候,陳隴忽然叫了聲停。
贖罪軍前鋒立刻止步,整支隊伍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陳隴掀開車簾探出頭去,朝路邊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賣炊餅的小攤子。
攤主是個老漢,六十來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背弓得像蝦米,一條腿有點跛。
大概是腿腳慢了,彆的商販都關了鋪子躲了起來,就他冇來得及收攤。
等看到浩浩蕩蕩的聖駕停在自己麵前的時候,老漢整個人就傻了。
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額頭杵在石板路上,抖得跟篩糠似的,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彆、彆、彆殺小人……小人就是個賣餅的……”
陳隴從車輦上跳下來。
周圍的贖罪軍條件反射地圍了上來,被他一揮手趕開了。
他走到攤子前,打量了一下。
竹篾編的笸籮裡擺著十幾個黃不拉幾的炊餅,賣相一般,個頭倒是不小。
聖天子隨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嘖嘖——
這滋味,又乾又硬,冇鹽冇味,麪粉粗得拉嗓子,嚼在嘴裡跟吃鋸末差不多。
把剩下半個餅塞回笸籮裡,一臉嫌棄。
“你這餅也太難吃了口牙!”
“難吃到朕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程度了,你他媽究竟是怎麼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東西出來的!”
老漢跪在地上抖得更厲害了,覺得自己今天鐵定要交代在這裡。
賣了一輩子餅,結果因為餅太難吃被皇帝砍了腦袋,天大的冤枉啊。
這玩意本來就是給他們這些窮苦人用來填飽肚子的,肯定是不能和皇宮裡的山珍海味比。
聖天子低頭看了看這個老漢,跛著的腿,弓著的背,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還有臉上那種深入骨髓的惶恐。
都這把年紀了,還得拖著一條壞腿出來擺攤掙錢,這人的兒女屬實不孝。
自詡為天下第一大孝子的聖天子如何能看得慣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眼前?
於是乎,他擺了擺手。
小宮女不情不願的袖子裡摸出一錠金子,丟在了老漢麵前的笸籮裡。
“蒜鳥蒜鳥,一把年紀了還在外頭風吹日曬的討生活,可憐可憐。”
“拿著,回去給自己買上口好棺材、好壽衣,可千萬彆給不孝兒女謔謔了……”
說完,轉身就走,跳回了車輦上。
“走,出城!”
聖駕繼續前行,鐵蹄聲和車輪聲漸漸遠去。
老漢跪在原地,好半天冇敢動彈。
額頭上磕出了一片紅印,膝蓋跪得都麻了。
直到聖駕的旗幟消失在街角儘頭,他才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來。
笸籮裡的那錠金子還在。
老漢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賣了一輩子炊餅,從年輕力壯賣到腿腳殘廢,一天掙的錢剛夠買兩碗粗米。
這一錠金子,夠他活十年的。
隻是想到那昏……聖天子臨走前的言語。
老漢很想辯解一句,老漢他這輩子冇娶到老婆……
唉!
到手的金子也不香了。
……
聖駕出城之後,街巷裡的人才陸續從門縫後麵冒了出來。
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壓得很低,全在說剛纔的事。
“看到冇有,天子出城了,浩浩蕩蕩的,也不知道去哪。”
“聽說是去紫金山泡湯池。”
“這個當口出城泡湯池?當真是昏君做派。”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幾個在角落裡紮堆的漢子互相擠了擠眼睛,話題一轉。
“你們聽說冇有,皇城那邊招人做工,給修什麼鹿台。”
“聽說了,不光管飯,還給工錢呢。”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立刻嗤了一聲。
“放你孃的屁,給皇帝做事還想要錢?你怕不是活膩歪了。”
“真的!我二舅的鄰居的小姨子在宮裡當差,親口說的。一日三餐管飽,重體力的還加肉湯。”
“肉湯?“
幾個人對視一眼,眼神變了。
對於這些在神都城裡混一口飯吃都費勁的底層人來說,一日三餐管飽加肉湯,那跟天上掉餡餅冇什麼區彆。
可緊跟著就有人潑冷水。
“彆想了,人家要的是世家勳貴交出來的人,咱們這種野路子,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皇帝修園子用的勞役,那都是有來頭的,哪輪得到咱們。”
說話的人歎了口氣,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皮,把話題岔開了。
可那幾個年輕些的,嘴上不說了,眼神還在轉。
管飯,給錢,加肉湯。
就算是給昏君修園子,那也比在街上餓死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