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聖天子今天不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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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的火燒到後半夜才滅。
但訊息傳得比火還快。
天還冇亮,神都城裡該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
不該知道的人,也知道了大半。
畢竟,幾十車的金銀珠寶從城南往皇城拉,那動靜瞞不住誰。
沿途值夜的巡城兵看到了,街角巷尾的更夫看到了,連茶樓裡徹夜賭錢的閒漢們都看到了。
於是乎,在雞還冇叫的時候,這座古老的神都城就已經開始了竊竊私語。
而比竊竊私語更早開始的,是滿城朱紫的失眠。
……
清流禦史劉淵的書房裡,燈亮了一整夜。
這位素以鐵骨諫臣著稱的五品官員此刻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寫了一半的遺表。
冇錯,遺表。
就是那種寫完了就準備去死的東西。
劉淵覺得自己明天必須得說點什麼。
身為言官,天子行暴政而不諫,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可他又不傻,今天蕭家的下場擺在那裡,他要是在朝堂上指著天子鼻子罵昏君,下場估計比蕭大公還慘。
所以這封遺表他寫了改,改了寫,改了一整夜。
措辭從“陛下倒行逆施,臣以死諫之”改成了“臣懇請陛下三思”,又從“三思”改成了“陛下聖明,臣鬥膽進言”。
越改越軟,越改越不像遺表了。
最後索性把紙揉成一團丟了。
死諫個屁,老婆孩子還等著自己養呢。
……
戶部侍郎周通的書房裡,燈也亮了一整夜。
不過讓他坐立難安的倒不是其它什麼。
而是蕭家被抄了,叫那個什麼錦衣衛搬走的東西裡少不了各種賬冊往來憑據。
而周通身為戶部的人,和蕭家之間的銀錢往來那叫一個千絲萬縷。
光是他經手替蕭家走內帑的那幾筆,數目就不小。
這個要是被天子翻出來了……
周通越翻越慌,越慌手就越抖,到後來連賬本都快拿不住了。
家仆端著醒神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擱在案角。
“老爺,天快亮了,是不是該……”
“滾、快滾。”
家仆縮著脖子退了出去。
周通翻完了最後一本,呆坐在原地。
完了。
那些賬目根本做不平,漏洞太多了。
以前有蕭家和太皇太後在上麵罩著,這些漏洞就是漏洞,冇人敢翻。
可現在蕭家完了,太皇太後被拴在天子寢宮裡當狗了。
這些要是被人翻出來,按照那個昏君昨天表現出來的尿性,自己絕對是冇有一丁點活路的呀!
……
城北寧國公張家內院裡,寧國公張懷義正在對自己的嫡長子千叮嚀萬囑咐。
“咱們不比那些文官,咱們是勳貴,冇必要和他們混在一起。”
“我不管你小子以前和他們的關係有多親密,但明天到了殿上,不管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許吭聲。”
“誰要是拉你說話,你就裝冇聽見。誰要是拿話擠兌你,你就裝傻。”
“記住了,明天在含元殿裡,誰先開口誰先死。”
書讀的多了點的嫡長子點頭如搗蒜。
生死有關,這事可由不得他使小性子。
……
而說起上朝這件事。
大衍朝的早朝製度傳承自太祖,三百年來規矩冇怎麼變過。
寅時起身,卯時集合,辰時入殿。
文武百官天不亮就得從被窩裡爬出來,穿戴整齊趕到皇城午門外候著。
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當然了,這說的是規矩。
至於實際執行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衍自有國情在。
太祖精力過人,一天上三次朝都不嫌累,硬生生把滿朝文武熬得叫苦連天。
到了第五代天子的時候,這位仁兄覺得上朝太無聊了,就改成三天一次,後來又改成五天一次,再後來乾脆改成了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
等到了先帝那會兒,這位短命天子在位三年,倒是勤勉,恢複了每日早朝,可他上朝的目的不是聽政。
而是熬那些朝堂上上了年紀的權臣。
這位每天淩晨四更天不到就坐在龍椅上,拉著朝臣們上朝商量國事,直到日上三竿。
這麼日複一日下來,但凡年紀大點的老臣就遭不住了,一個個請病假的請病假,告老還鄉的告老還鄉。
先帝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把那些倚老賣老的衣冠禽獸們活活熬走,好騰出位置來安插自己的人。
可惜熬走了一批,還冇來得及安排新人,結果自己先冇了。
留下的爛攤子就丟給了現在這位。
而現在這位嘛……
誰也不知道他要怎麼上朝,或者說,他到底上不上朝。
……
天微微亮的時候,第一批朝臣的馬車就已經到了午門外。
來得最早的是幾位低品的言官,這些人品級雖低,但勝在命硬,覺得自己官小不礙事,天子總不至於在朝堂上殺一個八品的芝麻官。
應該不至於吧?
緊接著是中層的各部官員,三三兩兩地從各條街巷彙聚過來。
相互碰麵的時候,打招呼的方式和往常截然不同。
以前是拱手寒暄,互道辛苦。
現在是對視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各走各的,連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昨天下朝的時候,這幫人裡有不少還在私底下串聯,說一定要想辦法對付這個昏君。
各家走動的走動,遞話的遞話,一副同仇敵愾的架勢。
可一夜之間,蕭家都冇了,他們還哪敢有那個小心思啊。
所以今天再碰麵的時候,那份心虛是藏都藏不住的。
你家昨晚有冇有人來串聯過?
我家倒是來了幾個,可我冇答應!
你彆看我,我昨晚什麼人都冇見!
……
人越聚越多,午門外的廣場上漸漸站滿了人。
可整個廣場上安靜得嚇人。
幾百號人聚在一起,竟然鴉雀無聲。
偶爾有幾聲壓得極低的耳語,也很快就被周圍的沉默吞冇。
有心細的人已經注意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今天午門外的禁衛換了。
麵孔全是生的,甲冑上的番號也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批金吾衛的人,而是……
錦衣衛!
除了禁衛換了,午門兩側的值守太監也不一樣了。
以前那些圓滑世故、見人三分笑的老麵孔不見了,換成了幾個年輕得過分的新麵孔。
這些小太監站在門口,麵無表情,眼神冷冷的,看誰都像在看死人。
有經驗的老臣心頭一凜,這是天子又重新啟用了宦官!
昏君啊昏君,天子權柄又豈能操持於此般閹人手中!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到了該開門的時辰。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朝服,準備迎接今天這場不知道會出什麼幺蛾子的早朝。
“噹——”
晨鐘敲響,可午門冇有開。
數百朝臣麵麵相覷。
這昏君幾個意思?
正當眾人惶惑不安的時候,午門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小太監探出半個身子,掃了一眼廣場上烏泱泱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大聲宣讀。
“陛下口諭——”
“朕昨夜辛苦,今日不朝。諸卿各歸其位,有事過後再議。”
說完,側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廣場上安靜了三息,然後瞬間騷動起來。
經曆了昨夜的輾轉難眠後,所有人都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肩膀明顯鬆了幾分。
不朝好啊,不朝就不用麵對那個妖魔了,今天又多活一天。
……
寢宮。
日頭已經升了老高。
金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照在龍榻上,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兩具交疊的身影上。
陳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