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機場附近的酒店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醫院。
不是做手術,是做術前檢查。
醫生告訴她,一切正常,手術可以按計劃進行。
“還是決定不要了?”醫生問。
“嗯。”
“你老公知道嗎?”
“不知道。”醫生歎了口氣:“你確定不跟他商量一下?”
“不用了。”沈念笑了笑,“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跟他沒關係。”
醫生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沈念拿著檢查報告走出醫院,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那裏有一個小生命正在生長。
再過幾天,它就不存在了。
“對不起。”她輕聲說道。
然後她打車去了機場。
飛機是下午兩點的,她到的時候還早,就在候機廳裏坐著。
手機一直在響,是陸廷深打來的。
一個,兩個,三個……
她沒接。
然後是訊息。
「沈念,你在哪?」
「接電話。」
「我們談談。」
「沈念!」
一條比一條急,一條比一條短。
最後一條是:「你到底想怎樣?」
沈念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複幾次,最後隻回了四個字:
「我到了。」
然後她關掉手機,登上了飛機。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透過舷窗看著這座城市。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燈火輝煌。
她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八年,在這裏遇到了陸廷深,在這裏嫁給了他,也在這裏失去了自己。
現在,她要離開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回來。
也許永遠都不回來。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這三年的畫麵。
第一次見麵,他在圖書館裏看書,陽光打在他側臉上,好看得像一幅畫。
第一次約會,他帶她去吃火鍋,辣得她眼淚直流,他遞給她紙巾,說“不能吃辣就別逞強”。
第一次牽手,是在學校的操場上,他的手很大,很暖,握著她的感覺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全了。
第一次吵架,他忘了她的生日,她說“你答應過會記住的”,他說“我工作那麽忙,哪記得住這些”。
第一次流淚,他摟著林暖的肩膀,對她說“她隻是我學妹”。
第一次心死,她躺在手術台上,麻醉劑注入血管的那一刻,她想,如果有來生,不要再遇到他了。
太多的第一次。
太多的失望。
太多的眼淚。
沈念睜開眼睛,舷窗外是一片雲海,白得刺眼。
她突然想起一句話:有些人,註定隻能陪你走一段路。
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六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機場。
沈念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一眼就看到了顧淮之。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裏舉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她的名字。
看到她,他笑了,笑容溫暖得像新加坡的陽光。
“歡迎回來。”他說。
沈念走過去,站在他麵前,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不用接嗎?”
“不放心。”顧淮之接過她的行李箱,“餓不餓?帶你去吃好吃的。”
“嗯。”
“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
“那走,我帶你去吃海南雞飯,保證比國內的好吃。”
沈念跟著他走出機場,上了一輛黑色的賓士車。
車裏很幹淨,有淡淡的古龍水味道。
顧淮之發動車子,看了她一眼。
“你瘦了。”
“是嗎?沒覺得。”
“在那邊……是不是很辛苦?”
沈念搖搖頭:“還好。”
顧淮之沒有再問。
他開啟音響,車裏響起一首很老的歌。
是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絃……”
沈念聽著這首歌,突然想起第一次聽到它的時候。
那是大三的冬天,她一個人在圖書館裏複習,耳機裏放著這首歌,窗外下著雪。
陸廷深走過來,坐在她對麵,遞給她一杯熱咖啡。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她接過咖啡,看到杯子上寫著一行字:
「考試加油。」
那是他第一次對她好。
也是她第一次心動。
可現在想起來,那杯咖啡,那句話,也許隻是他隨手為之。
他不是對她好,他隻是習慣了對所有人都好。
除了她。
“沈念?”顧淮之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嗯?”
“到了。”
沈念回過神來,發現車已經停在了一家小店門口。
店麵不大,裝修也很普通,但門口排著長隊。
“這家店開了三十年,”顧淮之說,“是全新加坡最好吃的海南雞飯。”
他們排隊買了飯,坐在路邊的塑料凳子上吃。
雞肉很嫩,米飯很香,蘸料酸甜可口。
沈念吃了一口,突然覺得這是她三個月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不是因為食物本身有多美味,而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而吃。
不用考慮陸廷深喜不喜歡,不用考慮他的口味,不用遷就任何人。
隻是簡簡單單地,吃一頓自己喜歡的飯。
“好吃嗎?”顧淮之問。
“好吃。”
“那就多吃點。”他又給她夾了一塊雞肉,“你太瘦了,要好好補補。”
沈念低頭吃飯,眼淚掉進了碗裏。
“怎麽了?”顧淮之慌了,“不好吃?”
“不是。”她搖頭,“太好吃了。”
顧淮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想哭就哭吧,別忍著。”
沈念終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捂住臉,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
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顧淮之沒有勸她,隻是默默地遞紙巾。
等她哭夠了,他遞過來一杯水。
“舒服點了?”
沈念點點頭,擦了擦眼淚:“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
“沒什麽。”顧淮之笑了笑,“每個人都有崩潰的時候。”
“你不問我為什麽哭?”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他站起來,“走吧,帶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
這個詞讓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已經有三年沒有聽過這個詞了。
在陸廷深的房子裏,她住的是一間臥室,不是家。
現在,顧淮之說,帶她去看看她的新家。
車開了二十分鍾,停在一棟公寓樓前。
樓不高,隻有十幾層,但設計很特別,外立麵是錯落的陽台,種滿了綠植。
“這棟樓是我設計的。”顧淮之說,“你的房間在頂層,能看到海。”
他們坐電梯到了頂層,顧淮之開啟門。
是一套兩居室的公寓,不大,但很溫馨。
客廳裏有一麵落地窗,能看到遠處的海平麵。
陽台上放著幾盆綠植,還有一把搖椅。
臥室裏有一張大床,床頭櫃上放著一束鮮花。
廚房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冰箱裏塞滿了食物。
“怎麽樣?”顧淮之問。
沈念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海水的鹹味,有花草的香味,有自由的味道。
“很好。”她說,“謝謝你。”
“不用謝。”顧淮之靠在門框上,“對了,明天早上九點,甲方要開會,我來接你。”
“好。”
“那早點休息。”他轉身要走,又回頭說了一句,“沈念。”
“嗯?”
“這裏很安全。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人。”
沈唸的眼眶又紅了。
“嗯。”她說。
門關上了。
沈念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
夕陽正在下沉,把海麵染成了金紅色。
很美。
她拿出手機,開機。
上百條未接來電,全是陸廷深的。
還有幾十條訊息。
最後一條是:「沈念,你到底在哪?」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複幾次,最後什麽都沒發。
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走進浴室,洗了個澡。
熱水澆在身上,帶走了一身的疲憊。
她站在花灑下,閉上眼睛,讓水衝刷著自己的臉。
明天是新的一天。
她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沒有陸廷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