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新加坡的第一週,沈念幾乎沒有休息。
顧淮之說得沒錯,甲方確實很急。
濱海灣的專案是一個超五星級酒店,甲方要求設計必須體現“家”的概念,讓住客在異國他鄉也能感受到歸屬感。
沈念聽完甲方的需求,心裏就有了方向。
“家”的概念,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用三年的時間,試圖把一個冷冰冰的房子變成一個家。
雖然失敗了,但她知道,一個真正的家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不是豪華的裝修,不是昂貴的傢俱,不是大大的落地窗。
而是細節。
是玄關處的一盞燈,等你回家的時候亮著。
是廚房裏的一口鍋,能煮出你最愛的味道。
是客廳裏的一張沙發,能讓你窩在裏麵看一整天的書。
是臥室裏的一張床,能讓你安心地睡到天亮。
這些細節,陸廷深從來都不懂。
但沈念懂。
她把自己對“家”的所有理解和渴望,都傾注在了這個專案裏。
每天早出晚歸,泡在工地上,跟施工隊溝通細節,跟甲方反複確認方案。
累嗎?累。
但她覺得很充實。
因為這一次,她是在為自己而活。
而不是為了一個不在乎她的人。
來新加坡的第三天,沈念去醫院做了手術。
她一個人去的,一個人簽字,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
麻醉劑注入血管的時候,她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
不是那個還未成形的胎兒。
是她對陸廷深最後的念想。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小腹隱隱作痛。
護士給她倒了一杯水,問她:“家屬呢?”
“沒有家屬。”她說。
“那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
她在醫院躺了兩個小時,然後打車回了家。
路上,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後悔,是因為告別。
告別那個曾經愛得奮不顧身的自己。
告別那段卑微到塵埃裏的感情。
告別那個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
回到家,她給自己煮了一碗紅糖水,加了兩個雞蛋。
這是她媽媽教她的土方子,說是補身體的。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媽媽了。
媽媽在她十五歲那年去世了,從那以後,她就一個人生活。
所以她才那麽渴望有一個家。
所以她才那麽輕易地,就把陸廷深當成了救命稻草。
可現在她知道了,家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建的。
就像她設計的那些建築一樣,一磚一瓦,都要自己壘起來。
來新加坡的第五天,沈念接到了陸廷深的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沈念。”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睡好覺。
“嗯。”
“你在哪?”
“新加坡。”
“我知道你在新加坡。我問你具體地址。”
“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要去找你。”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不用了。”
“沈念……”
“陸廷深,我們已經沒什麽好談的了。”
“我不同意離婚。”
“那是你的事。”
“沈念!”他的聲音提高了,“你到底要我怎樣?”
“我什麽都不需要你做。”沈念說,“我隻需要你離我遠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了別人?”陸廷深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念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苦。
“陸廷深,你到現在還是不懂。”
“不懂什麽?”
“不是所有女人離開男人,都是因為有了別人。有時候,隻是因為失望攢夠了。”
“……”
“這三年,我給了你無數次機會。可你一次都沒有珍惜過。現在我不想給了,你就覺得是我有了別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沈念打斷他,“在你眼裏,我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人。我不會傷心,不會難過,不會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我離開你,一定是因為有了別的男人,而不是因為你對我太差了。”
“沈念……”
“算了。”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想再跟你吵了。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我不會要你一分錢。”
“我不會簽的。”
“那你就等著兩年後法院判離吧。”
沈念掛了電話。
她看著手機螢幕,手指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三年了,他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她的感受。
她哭,他覺得她矯情。
她生氣,他覺得她無理取鬧。
她離開,他覺得她有了別人。
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是錯的。
來新加坡的第七天,沈念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從國內寄來的,寄件人是陸廷深。
她開啟,裏麵是一本相簿。
翻開第一頁,她愣住了。
是她和陸廷深的合照。
就是那些她死乞白賴求來的合照,每一張都被列印出來,貼在了相簿裏。
每一張照片下麵,都有一行字,是陸廷深的筆跡。
第一張照片,是他們剛結婚時拍的。
她穿著婚紗,笑得很甜。他穿著西裝,表情淡漠。
下麵寫著:「那天你很美。我應該笑的。」
第二張照片,是她生日時拍的。
她捧著一個蛋糕,閉著眼睛許願。他在旁邊看著她,表情依然淡漠。
下麵寫著:「你許了什麽願?我忘了問。」
第三張照片,是他們去日本旅行時拍的。
她站在櫻花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站在她旁邊,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下麵寫著:「那天你說,這是你最高興的一天。我記錯了,以為你說的是櫻花很美。」
沈念一頁一頁地翻著,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
最後一頁,是一張白紙。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沈念,對不起。我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沈念合上相簿,放在床頭櫃上。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她把相簿放進了抽屜裏。
不是原諒,隻是不想再看了。
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就像碎掉的鏡子,再也拚不完整。
就像死掉的心,再也活不過來。
來新加坡的第十天,沈念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林暖打來的。
“嫂子,”她的聲音甜甜的,“你在新加坡還好嗎?”
“挺好的。”
“廷深哥很擔心你,他最近瘦了好多。”
沈念沒說話。
“嫂子,我跟廷深哥真的沒什麽。你不要誤會。”
“我沒有誤會。”
“那你為什麽……”
“林暖,”沈念打斷她,“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跟你沒關係。”
“可是……”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掛了。”
“等等!”林暖急了,“嫂子,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
“廷深哥……他最近在查你的行蹤。他好像查到你在哪家醫院做過檢查了。”
沈唸的心突然頓了一下。
“什麽檢查?”
“我不知道。他隻說你在醫院做過檢查,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林暖頓了頓,“嫂子,你是不是生病了?”
沈念沒有回答。
她掛了電話,手指冰涼。
陸廷深在查她的行蹤。
他在查她去過哪家醫院。
如果他查到……
沈念不敢想下去。
她拿起手機,給顧淮之發了一條訊息:
「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顧淮之秒回:「怎麽了?」
「陸廷深可能要來新加坡。」
「別怕,有我在。」
沈念看著這五個字,眼眶又紅了。
別怕,有我在。
這句話,她等了三年,都沒有從陸廷深嘴裏聽到過。
可現在,從另一個人嘴裏聽到了。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很美,星星很多。
沈念站在陽台上,看著滿天繁星,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陸廷深來不來,她都不會回去了。
過去的三年,就當是做了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
她該好好活著了。
為自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