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大床上。
她昨晚是怎麽回來的,已經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自己在酒店大堂的洗手間裏吐了很久,然後叫了一輛車,一個人回了家。
陸廷深沒有送她。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你還好嗎”。
手機裏有一條他發來的訊息,時間是淩晨兩點。
「我先送林暖回家,你自己打車。」
沈念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她起身去洗手間,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睛紅腫。
昨晚她化了很久的妝,穿了最漂亮的裙子,想要讓他看到最好的自己。
可他看到的,隻有林暖。
沈念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然後她回到臥室,開啟手機備忘錄。
倒計時:還有3天。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最後的東西。
衣櫃裏還剩幾件陸廷深送的衣服,她全部取出來,疊好,放進一個袋子裏。
這些她不要。
首飾盒裏還有幾條項鏈、幾枚胸針,都是卡地亞、梵克雅寶的限量款。
她也不要。
鞋櫃裏有十幾雙高跟鞋,每一雙都是Jimmy Choo、Manolo Blahnik。
她通通不要。
她要帶走的,隻有自己的東西。
幾本書,一本相簿,一台膝上型電腦,幾件換洗的衣服。
僅此而已。
收拾到一半,她在床頭櫃的抽屜裏發現了一個東西。
是一個小盒子,紅色的,絨麵的,上麵落了一層灰。
她開啟,裏麵是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
婚戒她昨天已經摘下來放在梳妝台上了。
這是一枚很普通的銀戒指,是他大學時候在夜市上花五十塊錢買的。
那時候她跟陸廷深剛認識,他還不是陸氏集團的繼承人,隻是一個普通的商學院研究生。
她過生日的時候,他送了她這枚戒指。
“等我有錢了,給你換一個大的。”他當時這麽說。
沈念把戒指戴在手上,轉了幾圈。
銀已經氧化了,發黑發暗,一點都不好看。
可她戴了三年,從來沒摘下來過。
即使在陸廷深送了她卡地亞的鑽戒之後,她依然把這枚銀戒指戴在右手的小指上。
因為她覺得,這是他送她的第一份禮物,代表著他最初的心意。
可現在她知道了。
那份心意,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他送她戒指,不過是因為那天喝醉了,隨手在路邊攤買的。
後來他親口說過:“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沈念把戒指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扔進了垃圾袋。
然後她去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吃麵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陸廷深。
“醒了?”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
“嗯。”
“昨晚你喝多了,沒事吧?”
“沒事。”
“那就好。”他頓了頓,“對了,林暖說想請你吃飯,謝謝你昨天的體諒。”
沈念放下筷子。
體諒?
體諒什麽?
體諒他在年會上牽著別的女人的手?
體諒他把別的女人摟在懷裏?
體諒他在所有人麵前,把自己這個正牌妻子當成了空氣?
“不用了。”她說,“我最近不太舒服,想休息。”
“又不舒服?”陸廷深的語氣有些不耐煩,“沈念,你到底怎麽了?最近總說不舒服,去醫院檢查了嗎?”
“檢查了。”
“結果呢?”
“沒什麽大事,就是……有點累。”
“那就多休息。林暖那邊我幫你推掉。”
“好。”
掛掉電話,沈念繼續吃麵。
麵已經坨了,粘在一起,糊成一團。
她吃了兩口,實在吃不下去,把碗推到了一邊。
下午,她去了趟醫院。
不是去檢查,是去約手術。
醫生告訴她,最快可以安排在下週一。
下週一。
正好是她離開的第三天。
“你想清楚了嗎?”醫生看著她,“一旦做了手術,以後可能會影響生育。”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想清楚了。”
“那好,我給你開單子。手術前一天要來醫院做檢查,當天要有家屬陪同。”
“沒有家屬。”沈念說,“我一個人可以。”
醫生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單子遞給了她。
“那你自己注意身體。”
沈念接過單子,走出醫院。
外麵下起了雨,她沒有帶傘,站在醫院門口等車。
雨水打在台階上,濺濕了她的鞋。
她低頭看著那雙濕透的鞋,突然想起陸廷深說過的一句話。
“沈念,你太敏感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吵架,原因是他忘了她的生日。
她說:“你答應過會記住的。”
他說:“我工作那麽忙,哪記得住這些?你太敏感了。”
後來她就不吵了。
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做一個“不敏感”的妻子。
可她現在知道了。
不是她太敏感,是他根本不在乎。
回到家的時候,沈念渾身都濕透了。
她換了幹衣服,坐在客廳裏擦頭發。
門鈴響了。
她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是陸廷深的助理小陳。
“太太,陸總讓我送來的。”
又是一個禮盒。
沈念接過來,開啟。
是一條鑽石手鏈,比上次那條項鏈還要貴。
盒子裏有一張卡片,上麵寫著:
「年會的事,別多想。這是補償。」
沈念看著“補償”兩個字,笑了。
補償。
原來在他眼裏,她就是一個可以用錢打發的女人。
他牽了別的女人的手,送一條手鏈就能補償。
他忘了她的生日,送一個包就能補償。
他讓她流產,是不是送一套房就能補償?
“小陳,”沈念叫住正要離開的小陳,“這個,你拿回去。”
“啊?”小陳愣住了。
“還給陸總,就說我不需要。”
“太太……”
“還有,”沈念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小陳,“這個也還給他。”
是婚戒。
她昨天摘下來的那枚。
小陳看著那枚戒指,臉色變了:“太太,這……”
“你照做就行了。”
沈念關上門。
她靠著門,聽著小陳在外麵站了很久,最後腳步聲遠去。
手機響了,是陸廷深。
她沒接。
又響了,還是他。
還是沒接。
第三次,她接了。
“沈念,你什麽意思?”他的聲音很冷,帶著壓抑的怒氣。
“什麽什麽意思?”
“戒指。你讓小陳把戒指還給我,什麽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在跟我鬧?”
“我沒有鬧。”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樣?”
沈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陸廷深,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離婚吧。”
“沈念,你瘋了?”
“我沒瘋。”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因為年會的事?”他的語氣帶著不敢置信,“就因為我牽了林暖的手,你就要離婚?”
“不隻是因為年會。”
“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三年了。”沈念說,“三年了,陸廷深,你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
“我……”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他,“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你回頭看我一眼。可你眼裏隻有工作,隻有林暖,隻有你的商業帝國。我呢?我在你心裏算什麽?一個擺設?一個保姆?還是一個用來應付你媽的工具?”
“沈念……”
“你知道我昨天為什麽喝那麽多酒嗎?”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摟著別的女人。因為我不想承認,我愛了三年的人,心裏從來沒有我。”
“我沒有摟著她……”陸廷深的聲音有些急了,“那隻是跳舞,社交禮儀而已。”
“社交禮儀?”沈念笑了,“陸廷深,你什麽時候跟我有過社交禮儀?結婚三年,你連我的手都很少牽。”
“……”
“你送過我花嗎?你跟我說過‘我愛你’嗎?你記得我的生日嗎?你知道我喜歡什麽顏色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看,”沈念說,“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可以學。”陸廷深突然說。
沈念愣了一下。
“你說什麽?”
“我說我可以學。”他的聲音有些悶,“你告訴我,我都可以學。”
沈念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多可笑啊。
她等了三年的話,終於等到了。
可她已經不需要了。
“太晚了。”她說。
“什麽?”
“太晚了,陸廷深。我等你等了三年,現在我不想等了。”
“沈念……”
“協議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就簽字。我不要你的錢,隻要你放我走。”
“我不簽。”他的聲音冷下來,“沈念,你聽好了,我不會跟你離婚。”
“你……”
“你冷靜一下,我們之後再談。”
電話掛了。
沈念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在發抖。
她從來沒有見過陸廷深這樣。
以前她提離婚,他都是冷冷地說“別鬧了”,然後轉身就走。
可今天,他說“我不簽”。
他說“我可以學”。
他慌了。
可那又怎樣呢?
他的慌張,不是因為愛她,隻是因為習慣了她在身邊。
就像習慣了家裏的那盞燈,每天晚上都亮著。
燈滅了,他會不習慣。
但他不會為了一盞燈,改變自己的生活。
沈念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她搬進這棟房子,陸廷深站在門口接她。
他說:“以後這就是你家了。”
她信了。
可現在她才知道,這裏從來都不是她的家。
她隻是一個過客,一個暫住者,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的人。
手機又響了。
是顧淮之。
“沈念,新加坡這邊出了點狀況。”
“什麽狀況?”
“甲方臨時改了方案,要求提前交稿。你能提前過來嗎?”
沈唸的心跳加速了。
“什麽時候?”
“最好後天。”
後天。
後天是倒計時第二天。
她本來計劃是三天後走的。
可現在……
“好。”她說,“我後天到。”
“太好了!我去接你。”
“嗯。”
掛掉電話,沈念深吸一口氣。
她開啟手機備忘錄,把倒計時從3天改成了2天。
然後她開始收拾行李。
這一次,她收拾得很快。
沒有什麽好猶豫的了。
衣服裝進箱子,書裝進箱子,相簿裝進箱子。
她把那個銀戒指從垃圾袋裏撿出來,擦幹淨,放進箱子最底層。
不管怎樣,那是她青春的一部分。
收拾完,她站在空蕩蕩的臥室裏,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大床,衣櫃,梳妝台,窗簾。
每一件東西都是她精心挑選的。
可現在,它們都不屬於她了。
沈念轉身,拉上行李箱,走出臥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樓下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幾上放著她沒喝完的半杯水,沙發上有她昨天蓋過的毯子。
一切都那麽熟悉。
可她已經不屬於這裏了。
沈念下樓,把行李箱放在玄關。
然後她坐在沙發上,等陸廷深回來。
她要當麵告訴他,她要走了。
不管他簽不簽字,她都要走。
這一等,就等到了淩晨。
淩晨一點,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陸廷深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酒氣,領帶鬆垮垮地掛著。
看到客廳裏的行李箱,他的腳步頓住了。
“你要去哪?”
沈念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陸廷深,我要走了。”
“去哪?”
“新加坡。有個工作在那邊。”
“工作?”他的眉頭皺起來,“什麽工作?”
“建築設計。你知道的,我本來就是設計師。”
“你走了,這個家怎麽辦?”
沈念笑了。
這個家。
他什麽時候把這個地方當成過家?
“沒有我,這個家也一樣。”她說,“反正你從來都不在家。”
陸廷深的臉色變了。
他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念,你到底想怎樣?”
“我說過了,離婚。”
“我不會跟你離婚。”
“那我們就分居。”沈念抽出手腕,“兩年之後,一樣可以判離。”
“你……”陸廷深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你就這麽想離開我?”
沈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陸廷深,你有沒有想過,不是你放不放我走的問題,是我已經不想留了。”
“你……”
“三年了,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可你每一次都讓我失望。你記不住我的生日,你不知道我對花生過敏,你不知道我怕打雷,你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你從來都沒有想要瞭解過我。”
陸廷深沉默了。
“在你的世界裏,我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我需要你的時候,你永遠不在。我難過的時候,你永遠看不見。我甚至……我甚至……”
她的聲音哽住了。
她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她曾經懷過他的孩子,又失去了那個孩子。
說不出口她在手術台上一個人扛過了所有的痛。
說不出口她在深夜裏哭過多少次,又擦幹眼淚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甚至什麽?”陸廷深問。
沈念搖頭:“算了,不重要了。”
她拉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沈念!”陸廷深在身後喊她。
她沒有回頭。
“你走了就別回來!”
沈唸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說到做到!你走了,這個家就再也沒有你的位置!”
她開啟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