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後的第五天,沈唸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
她開始收拾東西。
陸廷深這幾天都很晚回來,有時候甚至不回來。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麽,也不想知道。
反正她很快就要走了。
那天晚上,陸廷深難得早回來了一次。
他進門的時候,看到客廳裏多了幾個紙箱,眉頭皺了一下。
“這些是什麽?”
“我的一些東西。”沈念說,“收拾一下。”
“收拾東西做什麽?”
“有些用不上了,準備捐掉。”
陸廷深沒再追問,徑直走向書房。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回頭看她。
“沈念。”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麽這麽問?”
“感覺。”陸廷深看著她,“你最近不太對勁。”
“哪裏不對勁?”
“說不上來。”他頓了頓,“就是感覺你好像……在躲著我。”
沈念笑了笑:“你想多了。”
“是嗎?”陸廷深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你告訴我,上週一你去醫院做什麽了?”
沈唸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小陳看到你了。”陸廷深的眼神很銳利,“你去的是婦產科。”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沈念,”陸廷深的語氣變得嚴肅,“你是不是懷孕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沈念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懷孕了,你會怎樣?”
陸廷深的眉頭皺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問你,如果我懷孕了,你會高興嗎?”
“當然會。”他說,“那是我的孩子。”
“隻是你的孩子?”沈念問,“不是我們的孩子?”
陸廷深愣了一下。
“有區別嗎?”
沈念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陸廷深,你果然還是不懂。”
“不懂什麽?”
“算了。”沈念轉身,“當我沒問。”
“沈念!”陸廷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把話說清楚。”
“放開我。”
“不放。你先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懷孕?”
沈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沒有。”
“真的?”
“真的。”
陸廷深鬆開她的手,表情放鬆了一些。
“那你為什麽去婦產科?”
“做檢查。”
“什麽檢查?”
“婦科檢查。”沈念說,“女人每個月都要做的那種。”
陸廷深的臉色有些微妙,似乎不太適應這個話題。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做什麽?”沈念看著他,“你連我發燒都不管,還會管我婦科有沒有問題?”
“我……”
“陸廷深,你不用解釋。”沈念打斷他,“我知道,在你心裏,我的事從來都不是事。”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告訴我,我上次發燒,你在哪?”
陸廷深沉默了。
“我在公司加班。”他說。
“對,你在加班。”沈念點頭,“我燒到39度,給你打電話,你說‘讓助理送點藥’,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我那時候真的很忙……”
“你什麽時候不忙?”沈念看著他,“結婚三年,你有哪一天是不忙的?”
陸廷深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麽去婦產科嗎?”沈念突然問。
“為什麽?”
“因為一年前,我做過一次流產手術。”
陸廷深的表情凝固了。
“你說什麽?”
“一年前,我懷過你的孩子。”沈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天我肚子痛,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在開會,讓我自己去醫院。我去了,醫生說有流產征兆,需要保胎。我再給你打電話,你說你要去接林暖。”
陸廷深的臉色白了。
“我……”
“後來孩子沒了。”沈念說,“我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麻醉劑打進去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來生,不要再遇到你了。”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
陸廷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樣?”沈念看著他,“你會放下一切來陪我嗎?你會說‘對不起,是我的錯’嗎?你會因此不再見林暖嗎?”
陸廷深沒有說話。
“你不會。”沈念替他說了答案,“你隻會說‘你怎麽不早說’,或者‘以後再生一個就是了’。你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孩子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沈念……”
“那是我最後的希望。”她的聲音終於有了顫抖,“我以為有了孩子,你就會多看我一眼。我以為有了孩子,你就會把這個家當家。我以為有了孩子,你就會愛我。”
“可是孩子沒了,你也沒來。”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永遠等不到你了。”
陸廷深站在那裏,眼眶紅了。
沈念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表情。
他一直是冷漠的,強大的,不可一世的。
可現在,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對不起。”他說。
沈念搖頭:“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錯,是我太天真了。”
“不是……”
“陸廷深,”沈念打斷他,“我們離婚吧。”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沒有哭,沒有顫抖,甚至沒有猶豫。
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陸廷深看著她,眼神裏有震驚,有痛苦,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離。”他說。
“你不離也沒有用。”沈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協議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一下。我不要你的錢,隻要你簽字。”
陸廷深沒有接。
“沈念,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她看著他,“我從來沒有這麽冷靜過。”
“你……”
“陸廷深,這三年,我給了你無數次機會。可你一次都沒有珍惜過。現在我不想給了,你卻說讓我冷靜?”
她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嗎?我最恨的不是你不愛我。我最恨的是,你明明不愛我,卻不肯放我走。”
“我沒有不放你走……”
“那你簽字啊。”
陸廷深沉默了。
沈念把協議放在茶幾上,轉身走向門口。
“沈念!”陸廷深在身後喊她。
她沒有回頭。
“你走了就別回來!”
沈唸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說到做到!你走了,這個家就再也沒有你的位置!”
沈念開啟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什麽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
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終於忍不住,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哭不出聲,隻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她站起來,擦幹眼淚,走出大樓。
外麵在下雨。
她站在雨裏,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窗。
燈還亮著。
窗簾後麵,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沈念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裏。
雨很大,打在她身上,冰涼刺骨。
可她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