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之後,陸廷深變了一些。
他開始回家吃飯了。
雖然還是很晚,但至少會在餐桌上坐一會兒,問她今天做了什麽。
他開始記住一些小事了。
比如她不喜歡吃香菜,比如她喜歡喝溫水,比如她睡覺的時候習慣留一盞小夜燈。
他甚至主動提出要陪她去看醫生。
“你不是說胃口不好嗎?我約了協和的專家,明天去看看。”
沈念拒絕了:“不用,我沒事。”
陸廷深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勉強。
如果是在以前,沈念會因為這些改變而欣喜若狂。
她會覺得他終於開始在乎她了,終於開始把這個家當家了。
可現在,她隻覺得諷刺。
她用了三年的時間,都沒有讓他學會這些。
現在她決定要走了,他卻突然變好了。
是良心發現?
還是不甘心?
沈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為有一件事,她一直瞞著他。
她的身體出了問題。
年會之後,她開始頻繁地腹痛。
起初她以為是那天喝太多酒的緣故,沒當回事。
可後來越來越嚴重,有時候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一個人去醫院做了檢查。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表情很嚴肅。
“沈女士,你之前是不是做過流產手術?”
沈唸的心沉了一下。
“是。大概……一年前。”
“在哪個醫院做的?”
“中心醫院。”
醫生點了點頭,指著片子上的一個位置說:“這裏,有殘留組織沒有清理幹淨。時間長了,引起了感染。”
“嚴重嗎?”
“如果再不處理,可能會影響以後的生育。”醫生看著她,“我建議盡快做二次清宮手術。”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我知道了。”
“還有,”醫生猶豫了一下,“手術的時候,最好有家屬陪同。”
“我沒有家屬。”
醫生歎了口氣:“那至少要有人陪你。手術後需要人照顧。”
沈念走出醫院,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該找誰?
陸廷深?
他連她第一次流產都不知道。
這一年多來,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秘密。
現在,她還要一個人上手術台。
沈念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陸廷深的名字在第一個,備注是“老公”。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劃過去了。
第二個是顧淮之。
她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
“沈念?”顧淮之的聲音有些意外,“怎麽了?”
“顧淮之,你……最近有空嗎?”
“有。怎麽了?”
“我……要做個小手術。需要人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麽時候?哪家醫院?我去接你。”
沈唸的眼眶紅了。
“下週一。中心醫院。”
“好。我週一早上來接你。”
“謝謝。”
“沈念,”顧淮之的聲音很輕,“你不用跟我說謝謝。”
手術那天,顧淮之準時到了。
他開了一輛很普通的車,穿了一件很普通的T恤,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杯。
“給你煮的紅糖水,”他把保溫杯遞給她,“做完手術喝。”
沈念接過來,保溫杯還是溫熱的。
“你怎麽知道要喝紅糖水?”
“查的。”顧淮之說,“網上說做完這個手術要喝紅糖水,補氣血。”
沈念低下頭,眼淚掉在了保溫杯上。
“別哭,”顧淮之遞給她紙巾,“等會兒眼睛腫了,醫生該以為我欺負你了。”
沈念被他逗笑了,擦了擦眼淚,跟著他進了醫院。
手術很快,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沈念從麻醉中醒來的時候,顧淮之坐在病床邊,正在看手機。
“醒了?”他放下手機,“感覺怎麽樣?”
“還好。”沈唸的聲音有些沙啞,“就是有點疼。”
“醫生說正常,開了止痛藥。”顧淮之把保溫杯遞給她,“喝點紅糖水。”
沈念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的,暖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顧淮之,”她突然開口,“謝謝你。”
“又說謝謝。”顧淮之笑了笑,“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沈念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怎麽了?”顧淮之慌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沈念搖頭,“我就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了。”
顧淮之沉默了。
他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沈念,你值得被這樣對待。”
沈念沒有說話,隻是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值得被這樣對待。
可為什麽,她愛的人,從來不肯這樣對她?
手術後,沈念在家休息了三天。
陸廷深不知道她做了手術,她也沒有告訴他。
她隻是在電話裏說“最近身體不太舒服”,他就信了。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深究。
在他的世界裏,她的“不舒服”從來都不是什麽大事。
就像一年前那次。
那天,沈念一個人在家,突然覺得肚子很痛。
痛得她站都站不住,蜷縮在地上,冷汗直流。
她給陸廷深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什麽事?我在開會。”
“廷深,我肚子好痛……你能不能回來送我去醫院?”
“你又怎麽了?”
“我不知道……就是很痛……”
“沈念,我現在走不開。你叫個車自己去。”
“可是……”
“行了,我掛了。”
電話斷了。
沈念握著手機,在地上躺了很久。
最後是自己叫了車,一個人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醫生說她懷孕了,但是有流產的征兆。
“需要立刻保胎,”醫生說,“你老公呢?”
“在忙。”
“這種情況必須有家屬陪同。”
沈念給陸廷深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
第四個電話,他終於接了。
“又怎麽了?”
“廷深,我懷孕了,但是醫生說有流產的征兆,需要你……”
“我現在真的走不開。林暖今天回國,我得去接機。”
沈念愣住了。
“你說什麽?”
“林暖的航班快到了,我得去機場。你自己處理一下,有什麽事回頭再說。”
“陸廷深……”
電話掛了。
沈念坐在醫院的走廊裏,手裏攥著檢查單,渾身發抖。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
想喊,但喊不出來。
就那樣坐著,像一個被掏空了的人。
後來,孩子沒了。
醫生說,是因為送醫太晚。
沈念躺在手術台上,麻醉劑注入血管的那一刻,她想,如果有來生,不要再遇到陸廷深了。
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陸廷深。
因為她知道,就算告訴他,他也不會在意。
他隻會說:“你怎麽不早說?”
或者:“你自己不注意,怪誰?”
再或者:“一個孩子而已,以後再生就是了。”
他不會懂,那個孩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是她在這段婚姻裏最後的一絲希望。
孩子沒了,希望也沒了。
所以現在,她不會再給他傷害自己的機會了。
她要走。
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個人,離開這段讓她痛不欲生的婚姻。
永遠都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