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沈念去了醫院。
她掛了婦產科的號,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孕婦。
有的被老公攙著,有的由婆婆陪著,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
隻有她是一個人。
“36號,沈念。”
她站起來,走進診室。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教授,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善。
“懷孕六週,胎兒發育正常。”醫生看了看檢查單,又看了看她,“你一個人來的?”
“嗯。”
“老公呢?”
“在忙。”
醫生沉默了一下,摘下眼鏡看著她:“姑娘,這個孩子,你要不要?”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裙擺。
要。
她當然想要。
這是她的孩子,她的骨肉,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可是……
“我……”
話還沒說完,手機突然響了。
是陸廷深。
她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在哪?”他的聲音很冷,帶著質問的語氣。
“醫院。”
“醫院?你生病了?”
“沒有,就是……”
“算了,你先回來。”他打斷了她,“我媽來了,說要見你。”
說完就掛了。
沈念看著手機螢幕,苦笑了一下。
他連她為什麽去醫院都不關心。
“醫生,”她抬起頭,“我再想想。”
“好,想清楚了再來。但是要盡快,超過十二週就不能做手術了。”
沈念點點頭,起身離開。
回到家,陸廷深的母親趙玉蘭正坐在客廳裏喝茶。
她穿著一身香奈兒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慣有的高傲。
“媽。”沈念走過去。
“回來了?”趙玉蘭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瘦了,怎麽搞的?廷深沒給你飯吃?”
“不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趙玉蘭的眉頭皺起來,“是不是懷孕了?”
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她下意識地否認,“就是天熱,吃不下東西。”
“那就好。”趙玉蘭鬆了口氣,“我跟你說,現在可不是要孩子的時候。廷深的事業正在上升期,你多體諒體諒他。”
沈念沒說話。
體諒。
她體諒了三年,體諒到自己像個透明人。
“對了,”趙玉蘭從包裏拿出一張請柬,“下週陸氏集團年會,你陪廷深去。打扮得體一點,別丟陸家的臉。”
沈念接過請柬。
燙金的封麵,精緻的字型,上麵寫著陸廷深和她的名字。
並列在一起,卻顯得那麽疏離。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趙玉蘭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你跟廷深好好過,別鬧什麽幺蛾子。”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林暖那孩子回來了,你別多想。廷深跟她隻是朋友。”
門關上了。
沈念站在原地,攥著那張請柬,指節發白。
隻是朋友?
嗬。
晚上,陸廷深破天荒地早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沈念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
其實沒在看,隻是開著,讓屋子裏有點聲音。
“我媽走了?”他問。
“走了。”
“她跟你說了什麽?”
“年會的事。”
陸廷深點點頭,在她對麵坐下來。
沉默了半晌,他突然開口:“沈念,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沈念心裏一緊:“為什麽這麽問?”
“這幾天你不對勁。”他的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你以前不會一個人出門這麽久。”
原來他注意到了。
沈念扯了扯嘴角:“我隻是出去逛了逛。”
“逛了逛?”陸廷深明顯不信,“你去了醫院。”
沈念愣住了。
他怎麽會知道?
“小陳看到你了。”陸廷深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談公事,“你去醫院做什麽?”
沈念看著他,突然很想試探一下。
如果她告訴他,她懷孕了,他會是什麽反應?
會高興嗎?會緊張嗎?會說“我們好好過日子”嗎?
“我……”她深吸一口氣,“我懷孕了。”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鍾表走動的聲音。
陸廷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然後呢?”沈念問。
“什麽然後?”
“你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陸廷深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像在做一項商業決策。
“生下來。”他說,“陸家養得起。”
沈唸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生下來。
陸家養得起。
不是“太好了,我們要有孩子了”,不是“老婆你辛苦了”,甚至不是“我會陪你”。
隻是冷冰冰的一句——陸家養得起。
“如果我不想要呢?”她突然問。
陸廷深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是一種沈念看不懂的複雜。
“沈念,你鬧夠了沒有?”
鬧?
她覺得這六個字比任何話都傷人。
三年了,她從來沒有鬧過。
他不回家,她不鬧。
他不記得結婚紀念日,她不鬧。
他跟林暖曖昧不清,她也不鬧。
她像一個完美的妻子,安靜、乖巧、懂事。
可到頭來,換來一句“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鬧。”沈念站起來,聲音很平靜,“我隻是問你,如果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你會怎樣?”
陸廷深也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身高一米八,比她高了將近二十公分。
每次他這樣看她,她都會覺得自己很渺小。
可今天,她沒有退縮。
“沈念,你在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你。”
“那你是什麽意思?”他的聲音冷下來,“因為林暖回來了,所以你要用孩子來要挾我?”
沈念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胸口炸開了。
不是憤怒,是悲哀。
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原來在他眼裏,她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會用孩子來要挾男人的女人。
“陸廷深,”她一字一句地說,“在你心裏,我到底算什麽?”
他沒有回答。
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不耐煩。
沈念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算了,”她轉身,“當我沒問。”
“沈念!”他在身後喊她。
她沒有回頭。
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
然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哭不出聲,隻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手機震動了好幾下,她沒看。
過了很久,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沈念,開門。”
她沒動。
“沈念,我們再談談。”
還是沒動。
門外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腳步聲遠去,然後是客房的門關上的聲音。
他走了。
又去了客房。
沈念慢慢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女人眼睛紅腫,鼻尖發紅,狼狽極了。
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沈念,你還在期待什麽?”
期待他會追過來?
期待他會說“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
期待他會抱著她說“別怕,有我在”?
別傻了。
三年了,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以後也不會。
沈念深吸一口氣,開啟手機。
律師發來訊息:「沈女士,協議已經準備好了,您明天什麽時候過來?」
她回複:「上午十點。」
然後開啟備忘錄,把倒計時從六天改成了五天。
還有五天。
再忍五天。
她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