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顧淮之如約到了約定的餐廳。
是一家很隱蔽的日料店,在新加坡河畔,裝修低調,但價格不菲。
陸廷深已經在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白色襯衫,深灰色西褲,頭發也重新打理過。
和昨天那個憔悴的男人判若兩人。
今天的他,又變回了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陸廷深。
“顧先生。”他站起來,伸出手。
“陸總。”顧淮之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兩人麵對麵坐下,服務員送來選單。
“吃什麽隨便點。”陸廷深說,“我請客。”
“不用客氣。”顧淮之把選單放下,“陸總找我,應該不是來吃飯的吧?”
陸廷深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顧先生是個聰明人。”
“過獎。”
“那我直說了。”陸廷深靠在椅背上,“我來找你,是因為沈念。”
“我知道。”
“你跟她,什麽關係?”
顧淮之笑了:“陸總這是在審問我?”
“我隻是想知道。”
“朋友。”顧淮之說,“很好的朋友。”
“隻是朋友?”
“陸總希望是什麽關係?”
陸廷深的眼神冷了一下。
“顧先生,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你對沈念,是不是有想法?”
顧淮之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是。”
陸廷深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喜歡她。”顧淮之的聲音很平靜,“從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了。”
“那你為什麽不追?”
“因為她選擇了你。”顧淮之說,“她喜歡你,所以我退出了。”
“現在呢?”
“現在她離開你了。”顧淮之看著他,“所以我不會再退。”
陸廷深的眼神變得危險。
“顧先生,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知道。”顧淮之笑了笑,“陸氏集團的總裁,商界的傳奇人物。”
“那你應該知道,跟我搶人,會有什麽後果。”
“我不怕。”顧淮之說,“而且,陸總,沈念不是東西。她不是誰搶到就是誰的。她是一個人,有她的選擇和自由。”
陸廷深沉默了。
“你說你喜歡她,”顧淮之繼續說,“那你告訴我,你喜歡她什麽?”
“這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顧淮之看著他,“因為我認識她十年了。我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喜歡吃什麽,討厭什麽。我知道她怕打雷,知道她對花生過敏,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溫牛奶才能睡著。”
陸廷深的臉色變了。
“這些,你知道嗎?”顧淮之問。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你看,”顧淮之說,“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可以學。”陸廷深的聲音有些啞。
“你三年前就可以學。”顧淮之站起來,“陸總,我不會跟你搶。因為沈念不是東西,不需要搶。但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
“如果她選擇回到你身邊,我會祝福你們。但如果她選擇不回去,你最好離她遠一點。”
陸廷深也站了起來。
“顧先生,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顧淮之拿起外套,“是忠告。”
他轉身要走,陸廷深在身後叫住了他。
“顧淮之。”
顧淮之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有沒有想過,”陸廷深的聲音很低,“她現在不回去,不代表以後也不回去。”
顧淮之笑了。
“陸總,你還是不懂她。”
“不懂什麽?”
“她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回頭。”顧淮之轉過頭看著他,“就像她當初決定嫁給你一樣。所有人都說她配不上你,她不在乎。她就是要嫁給你。”
“現在她決定離開你了。你覺得,她還會回頭嗎?”
陸廷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顧淮之走出餐廳,外麵陽光正好。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響了,是沈念發來的訊息。
「怎麽樣了?」
他回複:「沒事。他隻是想瞭解一下情況。」
「什麽情況?」
「你的情況。」
沈念發了一個省略號過來。
顧淮之笑了笑,又發了一條:
「放心,我沒說什麽。」
「嗯。謝謝。」
「又謝。」他打了兩個字,又刪掉。
重新打了一行字:
「晚上一起吃飯?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川菜館,聽說很正宗。」
「好。」
顧淮之看著這個“好”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向停車場。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家餐廳。
透過玻璃窗,他看到陸廷深還坐在那裏。
一個人,麵前是兩杯沒動過的水。
顧淮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不是不擔心。
陸廷深這個人,他太瞭解了。
商場上,他是出了名的不擇手段。
如果他真的想搶回沈念,自己未必是對手。
但有一件事,陸廷深說錯了。
他說“她不回去,不代表以後也不回去”。
可顧淮之知道,沈念不會回去。
不是因為不愛了。
是因為太痛了。
有些傷口,看起來好了,但疤還在。
每看到那個人一次,疤就會被揭開一次。
沈念不想再痛了。
所以,她不會回去。
絕對不會。
與此同時,沈念正在辦公室裏改方案。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沈念小姐?”
“是。”
“我是陸總的律師。關於您和陸總的離婚協議,有一些條款需要跟您確認一下。”
沈唸的手指頓了一下。
“什麽條款?”
“陸總希望對協議做一些修改。”
“什麽修改?”
“陸總願意把他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轉讓給您。”
沈念愣住了。
陸氏集團百分之十的股份。
那是幾十億的資產。
“為什麽?”她問。
“陸總說,這是他欠您的。”
沈念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她說,“我隻要協議上寫的那部分。”
“沈小姐……”
“我說了不用。”她掛了電話。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陸廷深想用股份來彌補?
他覺得幾十億就能買回那個孩子的命?
就能買回她三年的青春?
就能買回她流過的所有眼淚?
沈念笑了,是苦澀的笑。
有錢人的世界,她果然不懂。
下午,沈念提前下了班。
她去超市買了菜,回家準備做飯。
剛走到公寓樓下,她停住了。
樓下停著一輛車,黑色的賓士,車牌是國內的。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陸廷深。
他靠在車門上,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
看到她,他把煙掐滅,站直了身子。
“你怎麽知道我住這裏?”沈念問。
“查到的。”
“你查我的行蹤?”
“我隻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沈念說,“你可以走了。”
“沈念……”
“陸廷深,我們說好了的。你不打擾我。”
“我沒有打擾你。”他看著她,“我隻是想看看你。”
沈念深吸了一口氣。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走吧。”
陸廷深沒有動。
“沈念,”他說,“律師跟你說了嗎?”
“說了。”
“你不同意?”
“不同意。”
“為什麽?”
“因為我不需要。”沈念看著他,“陸廷深,你覺得用錢就能解決一切,對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沈念說,“你給林暖送車送包,你以為她開心是因為那些東西。你送我股份,你以為我就會原諒你。”
“我不是在收買你……”
“那你是在做什麽?”
陸廷深沉默了。
“你是在用你習慣的方式處理問題。”沈念說,“用錢,用資源,用你手裏的權力。但感情不是生意,不是用錢就能買回來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念搖頭,“你什麽都不知道。”
她轉身走進公寓樓,刷卡,推門。
“沈念!”陸廷深在身後喊她。
她沒有回頭。
“我不會放棄的!”他喊。
沈念走進電梯,按了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合上,陸廷深的身影越來越窄,最後消失不見。
沈念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他不會放棄的。
這句話,如果是三年前聽到,她會高興得跳起來。
可現在,她隻覺得累。
一種全身心的累。
回到家,沈念沒有做飯。
她坐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海,發了好久的呆。
手機響了,是顧淮之。
“下來吧,我在樓下。”
沈念愣了一下,走到窗邊往下看。
顧淮之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門上,手裏提著一個袋子。
“你怎麽來了?”
“說好一起吃飯的。”他抬起頭,朝她揮了揮手,“快下來。”
沈念笑了,換了鞋下樓。
“你帶了什麽?”她指著那個袋子。
“火鍋底料。”顧淮之揚了揚手裏的袋子,“你不是說想吃火鍋嗎?”
“我說過嗎?”
“上週五,你在辦公室說的。”他開啟車門,“說新加坡的火鍋都不正宗,想吃重慶的。”
沈念愣了一下。
她上週五確實隨口說了一句,沒想到他記住了。
“走吧,”顧淮之發動車子,“我找到了一家重慶人開的火鍋店,保證正宗。”
車上,沈念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景。
新加坡的夜很美,燈火輝煌,像一座不夜城。
“顧淮之,”她突然開口。
“嗯?”
“今天陸廷深找你說什麽了?”
顧淮之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沒什麽,就是聊了聊。”
“聊了什麽?”
“聊了你。”他頓了頓,“他問我跟你的關係。”
“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們是朋友。”
沈念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還問我,是不是對你有想法。”
沈唸的心跳瞬間停滯了一下。
“你怎麽回答的?”
顧淮之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是。”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從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他的聲音很輕,“隻是你一直沒有發現。”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安全帶。
“顧淮之……”
“你別有壓力。”他笑了笑,“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回應什麽。隻是想讓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
沈念低下頭,眼眶有些紅。
“謝謝你。”她說。
“又謝。”顧淮之歎了口氣,“你再這樣我真的要生氣了。”
沈念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她別過臉,看著窗外,不想讓他看到。
可他還是看到了。
他騰出一隻手,遞過來一張紙巾。
“別哭,”他說,“妝會花。”
沈念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
“我沒化妝。”她說。
“那更別哭了,”他笑了,“眼睛腫了不好看。”
沈念被他逗笑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車停在火鍋店門口,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一條巷子裏。
但裏麵熱氣騰騰,坐滿了人。
“正宗嗎?”沈念問。
“你吃了就知道。”
他們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一桌子菜。
毛肚、鴨腸、黃喉、嫩牛肉,全是沈念愛吃的。
鍋底上來的時候,紅油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撲麵而來。
沈念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活了。
“就是這個味道。”她說。
“喜歡就多吃點。”顧淮之把毛肚下進鍋裏,“你太瘦了,要好好補補。”
沈念夾了一片毛肚,在鍋裏涮了十五秒,放進嘴裏。
脆的,辣的,麻的,香的。
她閉上眼睛,覺得這是她這幾個月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好吃嗎?”顧淮之問。
“好吃。”她睜開眼,“特別好吃。”
“那就好。”他又給她夾了一筷子,“多吃點。”
沈念低頭吃飯,眼淚又掉進了碗裏。
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感動。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
不需要她付出什麽,不需要她討好誰,不需要她小心翼翼地看人臉色。
隻是簡簡單單地,被人關心著,被人記住著,被人放在心上。
這種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