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雨季來得很突然。
沈念站在工地上,頭頂是陰沉沉的天,遠處有悶雷滾動。
“沈工,要下雨了,先回去吧。”助手小劉遞過來一把傘。
“嗯。”她接過傘,最後看了一眼正在施工的酒店外牆,“明天讓施工隊把西側的玻璃幕牆再調整一下,角度不對,光線折射會有問題。”
“好的。”
沈念撐著傘走出工地,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新加坡本地u0027的。
“喂?”
“沈念。”
她的腳步頓住了。
是陸廷深。
“你怎麽有這個號碼?”
“查到的。”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沈念,我在新加坡。”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傘柄。
“你來做什麽?”
“找你。”
“陸廷深……”
“我想見你。”他打斷她,“就一麵。”
沈念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你在哪?”她問。
陸廷深說了地址,是濱海灣的一家酒店。
沈念掛了電話,站在雨裏,一動不動。
小劉從後麵追上來:“沈工,車叫好了,走不走?”
“你先走。”她說,“我有點事。”
“可是要下雨了……”
“沒關係。”
小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沈念站在雨裏,看著遠處的海平麵,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來新加坡了。
他來找她了。
如果是兩個月前,她會高興得發瘋。
可現在,她隻覺得疲憊。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但她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還想見他,是因為有些話,必須當麵說清楚。
到酒店的時候,陸廷深在大堂等她。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穿西裝外套,頭發有些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沈念差點沒認出他。
在她的記憶裏,陸廷深永遠是那個一絲不苟的男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個褶皺。
可現在的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瘦了,憔悴了,眼神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沈念。”他站起來,聲音沙啞。
沈念在他對麵坐下,隔著一個小圓桌。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陸廷深看著她,“比上次見你的時候更瘦了。”
沈念沒接話。
“你……還好嗎?”他問。
“很好。”沈念說,“工作很順利,生活也很規律。”
陸廷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沈念,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談談。”
“談什麽?”
“談我們的事。”
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陸廷深,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
“有。”他的眼神很認真,“關於離婚的事,我想再跟你談談。”
“協議你看過了?”
“看過了。”
“那就簽字。”
“我不會簽。”陸廷深看著她,“沈念,我不想離婚。”
沈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不想離婚?”她笑了,“那你告訴我,為什麽?”
“因為我……”
“因為你習慣了有我在?”沈念打斷他,“因為你發現家裏沒人給你做飯了?因為你媽又開始催你要孩子了?”
“不是。”陸廷深的聲音有些沉,“都不是。”
“那是因為什麽?”
陸廷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因為我發現,”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不能沒有你。”
沈念愣住了。
這句話,她等了三年。
三年裏,她無數個夜晚幻想過,他有一天會對她說這句話。
可真的聽到了,她卻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感動。
“陸廷深,”她說,“你知道‘不能沒有我’和‘愛’有什麽區別嗎?”
陸廷深看著她。
“不能沒有我,是因為你習慣了我在。就像你習慣了家裏的那盞燈,習慣了每天有人給你做飯,習慣了床頭櫃上永遠有幹淨的衣服。燈滅了,你會不習慣。但你會換一盞新的。”
“愛不一樣。愛是,就算有再多的燈,你也隻想要那一盞。”
“你對我,隻是不習慣。不是愛。”
陸廷深的臉色變了。
“你怎麽知道不是愛?”
“因為如果你愛我,你不會讓我一個人去醫院。如果你愛我,你不會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去接別的女人。如果你愛我,你不會三年都不記得我生日。”
沈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愛不是說的,是做的。陸廷深,你這三年做過一件愛我事嗎?”
陸廷深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一件都沒有。”沈念替他回答,“你連我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
“你現在知道了,”陸廷深說,“我可以學。”
“太晚了。”
“不晚……”
“晚了。”沈念站起來,“陸廷深,我不愛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難過。
可她沒有。
隻覺得輕鬆。
一種壓抑了三年,終於釋放出來的輕鬆。
陸廷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你真的不愛我了?”他問。
“真的。”
“一點都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了。”
陸廷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沒有接你的電話。”
沈唸的手指微微顫抖。
“如果我接了,”他抬起頭,眼眶紅了,“如果我去了醫院,孩子是不是就不會沒了?”
沈念沒有說話。
“如果我去了,”他繼續說,“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沒有如果。”沈念說。
“我知道。”陸廷深點頭,“我知道沒有如果。”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的雨還在下,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水霧裏。
“沈念,”他說,“我不會放棄的。”
“你……”
“你不愛我了沒關係。”他轉過身,看著她,“我可以讓你重新愛上我。”
沈念皺了皺眉:“陸廷深……”
“我不會打擾你。”他打斷她,“我隻需要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讓我重新追求你。”
沈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陸廷深,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想追,我就一定會回頭?”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沈念拿起包,“你從來都沒有變過。你還是那個自以為是的陸廷深,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你轉。”
“我……”
“你要追是你的事。”沈念轉身,“但我不會回頭。”
她走出酒店,雨已經小了。
空氣裏有泥土的味道,有花草的香味,有自由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給顧淮之發了一條訊息:
「他來了。」
顧淮之秒回:「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
「他約了我明天見麵。」
沈念愣了一下。
「約你?做什麽?」
「不知道。但我猜,跟你有關係。」
沈念握著手機,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陸廷深約顧淮之見麵。
他想做什麽?
宣示主權?
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
手機又響了,還是顧淮之。
「別擔心,我能應付。」
「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他。」
「擔心他什麽?」
沈念猶豫了一下,打了幾個字:
「他這個人,為了達到目的,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發完這條訊息,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刪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字:
「明天見了麵,告訴我他說了什麽。」
「好。」
沈念把手機放進包裏,叫了一輛車。
車上,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陸廷深來了。
他說要重新追求她。
如果是三個月前,她會覺得這是她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可現在,她隻覺得可笑。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粘得再好,也有裂痕。
而她,不想再看到那些裂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