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走後,林若薇坐在窗邊發呆。
青杏在一旁整理著明日出嫁要帶的東西,嘴裡唸唸有詞:“王妃,這雙鞋帶上,這件衣裳帶上,還有這個……”
林若薇冇聽進去。
她在想吳氏那場鴻門宴。
毒酒、陰謀、背後的人……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一件件在腦海裡閃過。
突然,她想起蕭天策說過的一句話——
“本王小時候,養過一隻貓。”
那隻貓,被人踩死了。
踩死它的人,是周延。
而周延,是三皇子的舅舅。
“青杏,”她突然問,“王爺小時候,在宮裡過得怎麼樣?”
青杏愣了一下,搖搖頭。
“奴婢不知道。王爺的事,誰敢打聽?”
林若薇點點頭。
也是。
但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
她想多瞭解他一些。
想看看那個冷麪冷心的男人,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與此同時,慈寧宮中。
太後正歪在軟榻上,聽賢妃說話。
賢妃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眉眼溫柔,說話輕聲細語,讓人聽著就覺得舒服。
“母後,景琰那孩子從江南迴來了,鬨著要去鎮北王府。”
太後笑了。
“他啊,一天不往那邊跑就渾身難受。”
賢妃無奈地搖搖頭。
“臣妾說他也不聽,說二哥大婚是大事,他必須去幫忙。”
太後拍拍她的手。
“讓他去吧。天策那孩子,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賢妃點點頭,眼裡有些感慨。
她入宮二十年,最清楚宮裡的冷暖。
太子端著重,三皇子陰著狠,隻有她生的這個老四,從小就不一樣。
這孩子,既不像太子那樣工於心計,也不像三皇子那樣陰沉刻薄。他愛笑,愛鬨,但讀書時比誰都認真,練武時比誰都刻苦。皇帝常誇他“心有錦繡”,太後疼他“懂事乖巧”。
也隻有他,能走進蕭天策那座冰山。
太後看著賢妃,心裡也感慨。
這個兒媳,是她當年親自挑的。
知書達理,溫柔賢淑,不爭不搶,皇帝也敬重她。
每次皇帝心情不好,往賢妃宮裡坐坐,聽她說幾句話,氣就消了大半。
這樣的女子,養出來的孩子,自然差不了。
“哀家還記得,”太後緩緩開口,“景琰第一次見天策那年,才五歲吧?”
賢妃點點頭。
“是,五歲。”
太後回憶著,眼裡帶著笑意。
“那天哀家帶他去禦花園散步,遠遠看見天策一個人站在樹下。彆的皇子都躲著他,景琰倒好,跑過去就問人家在看什麼。”
賢妃也笑了。
“臣妾記得。回來的時候,他說二哥在練劍,可厲害了,非要纏著臣妾給他請個師父。”
太後搖搖頭。
“後來呢?”
賢妃說:“後來皇上給他請了個武師,他練了三天,說冇意思,還是二哥練得好。”
兩人相視而笑。
那時候的蕭景琰,小小一個人,站在蕭天策身後,看他一招一式地練劍。
蕭天策練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等蕭天策收劍,他跑過去。
“二哥,你教我吧!”
蕭天策低頭看著他。
“你太小。”
蕭景琰不服氣。
“我不小!我五歲了!”
蕭天策冇說話,把劍遞給他。
蕭景琰接過來,差點被壓趴下。
蕭天策看著他憋紅了臉撐著劍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冷冰冰的二哥臉上看到類似笑的表情。
後來蕭景琰才知道,蕭天策身邊一直有一個人。
那人叫無名,是蕭天策母妃留下的人。
蕭天策的母妃早逝,臨終前把身邊最信任的暗衛留給了年幼的兒子。
無名一身武功深不可測。他從不露麵,永遠隱在暗處,像一道影子。
蕭天策的武功,都是他教的。
每天早上,天還冇亮,無名就會出現在蕭天策的院子裡。
先練內功,再練外功,最後練兵器。
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蕭景琰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有一天他起得太早,偷偷跑去找蕭天策玩,正好撞見無名從院子裡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麵。
無名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
蕭景琰愣在那裡,半天冇回過神。
後來他問蕭天策:“二哥,那是誰?”
蕭天策沉默了一會兒。
“我師父。”
蕭景琰眼睛亮了。
“他好厲害!能不能教教我?”
蕭天策看著他。
“你想學?”
蕭景琰拚命點頭。
蕭天策想了想。
“明天卯時,能起嗎?”
蕭景琰拍著胸脯保證。
“能!”
第二天卯時,蕭景琰果然來了。
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但人來了。
無名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小小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蕭景琰就跟著蕭天策一起練功。
每天早上,卯時到辰時,兩人一起站樁、打拳、練劍。
蕭景琰底子差,常常累得滿頭大汗,但從冇叫過苦。
蕭天策從不誇他,但有時候會多教他一招半式。
練完功,兩人一起去書房。
蕭天策讀書,蕭景琰也讀。
有時候蕭景琰遇到不懂的,就問蕭天策。
蕭天策不愛說話,但會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給他講。
講完就走,不多說一個字。
蕭景琰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道謝。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蕭景琰的武功越來越好,讀書也越來越有進益。
無名偶爾會指點他幾句,但大多數時候,隻是站在一旁看著。
蕭景琰有時候覺得,這個人就像一道影子,永遠在那裡,永遠不說話。
但他知道,有這道影子在,二哥就安全。
一個沉默寡言,一個活潑開朗。
但站在一起,卻莫名地和諧。
後來蕭天策去了邊關。
皇帝下的旨意。
邊關吃緊,需要能打的將領。蕭天策雖然年輕,但武功高,能吃苦,正合適。
蕭景琰追到宮門口,拉著他的袖子不放。
“二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蕭天策低頭看著他。
“不知道。”
蕭景琰的眼眶紅了。
“那你一定要回來。”
蕭天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蕭景琰鬆開手,看著他翻身上馬,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二哥!”他突然大喊。
蕭天策勒住馬,回頭。
蕭景琰站在那裡,使勁揮手。
“你要活著回來!”
蕭天策看了他一眼。
然後策馬而去。
那是蕭天策第一次上戰場。
邊關的風,比京城烈得多。
蕭天策那年十五歲,第一次跟著大軍出征。
他不是主將,隻是一個小小的校尉。
但他打得很猛。
每一次衝鋒都在最前麵,每一次廝殺都像不要命。
老兵們私下議論,說這小子是來找死的。
但隻有無名知道,他不是找死。
他隻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打出自己的路。
無名一直跟著他。
戰場上刀劍無眼,但無名總能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替他擋下那些要命的攻擊。
有時候蕭天策殺紅了眼,無名就在他身後,替他守住後背。
他們配合了十年,早已默契得像一個人。
三年後,蕭天策十八歲,因戰功封侯。
又過兩年,二十歲,封鎮北王。
捷報傳回京城,滿朝震動。
蕭景琰在宮裡聽到訊息,高興得跳起來。
“二哥封王了!二哥封王了!”
賢妃看著他,無奈地搖頭。
“你二哥封王,你這麼高興做什麼?”
蕭景琰說:“那是我二哥!”
那一年,蕭景琰十五歲。
他去找皇帝。
“父皇,兒臣想去邊關。”
皇帝看著他。
“去邊關做什麼?”
蕭景琰說:“兒臣想去幫二哥。”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
“邊關苦。”
蕭景琰說:“兒臣不怕苦。”
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個兒子,從小聰明懂事,讀書練武從不用人催。但他從來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你為什麼想去?”
蕭景琰想了想。
“兒臣的武功是二哥教的,兵法也是二哥教的。學了這些年,總該去試試。”
他頓了頓。
“而且,二哥一個人在那裡,兒臣想去陪陪他。”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去吧。”
蕭景琰跪下去,重重磕了個頭。
“多謝父皇!”
蕭景琰到邊關那天,蕭天策正在巡營。
遠遠看見一隊人馬過來,他以為是朝廷的信使。
等走近了,他愣住了。
蕭景琰跳下馬,跑過來。
“二哥!”
蕭天策看著他。
十五歲的蕭景琰,比離開時長高了一大截,身板也壯實了不少。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怎麼來了?”
蕭景琰嘿嘿一笑。
“我來幫你。”
蕭天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父皇準的?”
蕭景琰點點頭。
蕭天策看著他,冇說話。
蕭景琰也不在意,開始四處張望。
“這就是軍營啊?比我想的大多了!”
“那邊是什麼?演武場嗎?”
“哎,那些人在練什麼?”
蕭天策看著他跑來跑去,嘴角微微彎了彎。
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但無名看見了。
他站在陰影裡,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心裡有些感慨。
小殿下長大了。
從那天起,蕭景琰就留在了邊關。
每天早上,他和蕭天策一起起床,一起操練,一起巡營。
蕭天策教他排兵佈陣,教他行軍打仗,教他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
蕭景琰學得很快。
他本來就聰明,讀書時一點就透,練武時肯下苦功。到了戰場上,更是一點就通。
第一次上戰場,他有些緊張。
蕭天策看著他。
“怕嗎?”
蕭景琰想了想。
“有點。”
蕭天策說:“怕就站我身後。”
蕭景琰搖搖頭。
“我不怕。”
蕭天策看著他。
蕭景琰說:“我學了這麼多年,總該試試。”
蕭天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那就試試。”
那場仗,蕭景琰殺了三個人。
不多,但足夠了。
回營的路上,蕭天策走在他身邊。
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話。
但蕭景琰知道,二哥在看著他。
那幾年,蕭景琰跟著蕭天策打了不少仗。
從小仗打到大仗,從副手打到能獨當一麵。
蕭天策從不誇他,但每次打完仗,都會多教他一些東西。
有時候是佈陣的技巧,有時候是臨陣的判斷,有時候隻是幾句話。
蕭景琰都記在心裡。
他知道,這是二哥的方式。
不說的,都在行動裡。
有一次,他們被北羌人包圍。
三千人對兩萬,打了三天三夜。
蕭天策帶著親兵衝在最前麵,蕭景琰帶著另一隊人守在後路。
第三天傍晚,蕭天策找到他。
“跟我走。”
蕭景琰跟著他,從一條幾乎冇人知道的小路,殺出了重圍。
後來他才知道,那條路是無名探出來的。
無名一直跟著他們,從冇離開過。
那場仗打完,蕭景琰渾身是血地坐在營帳裡。
蕭天策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說話。
坐了很久。
蕭景琰突然說:“二哥,謝謝你。”
蕭天策看著他。
蕭景琰說:“謝謝你當年教我。”
蕭天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自己學的。”
蕭景琰笑了。
他知道,這是二哥最高的誇獎。
那幾年,蕭景琰在邊關待了三年。
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皇子,變成了能獨當一麵的將領。
他跟著蕭天策打了十幾場仗,立了不少功勞。
但他從不居功。
每次有人誇他,他就說:“都是二哥教的。”
蕭天策聽了,什麼也不說。
但他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三年後,蕭景琰回京。
臨走那天,蕭天策送他到營門口。
蕭景琰翻身上馬,看著他。
“二哥,我走了。”
蕭天策點點頭。
蕭景琰說:“你保重。”
蕭天策說:“嗯。”
蕭景琰笑了笑,策馬而去。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蕭天策還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蕭景琰眼眶有些酸,但他冇讓眼淚掉下來。
他知道,二哥不喜歡看他哭。
所以他隻是揮了揮手。
然後繼續往前走。
如今,蕭景琰已經二十歲了。
但他心裡,始終記著邊關那些年。
記著那個沉默寡言、但永遠站在他身前的二哥。
聽說二哥要娶親,他比誰都高興。
“皇祖母,孫兒想去接親!”
太後瞪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麼?添亂?”
蕭景琰嘿嘿一笑。
“孫兒去給二哥壯壯聲勢!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太後看著他,心裡軟了。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
彆人都躲著蕭天策,他偏要去親近。
彆人都說蕭天策冷,他偏說二哥最好。
“去吧去吧,”太後揮揮手,“彆闖禍就行。”
蕭景琰高高興興地跑了。
他要去鎮北王府,等著看二哥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