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慾望導師
天聰七年，春寒料峭。
多爾袞立於崇政殿外漢白玉的台階下，石青色貝勒朝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靴尖前一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方磚上，姿態恭謹，麵色平靜，隻有收緊的下頜線，泄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獵場遇襲的風波早已平息，皇太極藉機整頓了鑲紅、正藍兩旗，清洗了部分與蒙古察哈爾部有牽連的勢力，權柄更盛。而多爾袞，在近三年的靜養後，終於被重新啟用。今日，便是他傷愈後首次參加大朝會，也是皇太極將對他委以重任的時刻。
關於那夜書房越界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半點公開的漣漪。蘇茉兒在第二日便病了，被多爾袞以需要靜養為由，送到了貝勒府西側一處僻靜小院，撥了兩個穩妥的老嬤嬤照料，實則形同軟禁。他去看過她一次，她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顫抖，不敢看他，隻說“奴才罪該萬死”。他沉默良久，最終隻留下一句好生養著，便轉身離去。那之後，再未踏入那小院。
他心知肚明，蘇茉兒的存在已成為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弱點。送走她，是對她的保護，也是對自己的切割。但每當夜深人靜，陳默的靈魂總會想起那個在燭光下為他扇風、因他一個觸碰而羞紅臉的少女，想起她最後癱倒在地、絕望啜泣的模樣，心頭便漫過一層冰冷的鈍痛。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親手斬斷的，或許是這冰冷世界裡，最後一點不帶算計的溫暖。
至於大玉兒……自那夜之後，她更加沉寂。除了必要的宮廷場合，幾乎足不出戶。兩人在府中偶遇，也僅僅是依照禮數微微頷首，眼神交匯的瞬間，平靜無波，彷彿那夜尷尬的撞破從未發生。但多爾袞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更深、更冷的審視與疏離。她就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將他所有的隱秘、掙紮與不堪，都盡收眼底，卻吝於給予任何評判或反應。這種無聲的壓力，有時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窒息。
“宣——十四貝勒多爾袞，進殿覲見！”
尖利的太監唱名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抬步，踏上冰涼的台階。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徵著後金最高權力的殿堂，走向那個逼死他母親、奪走他汗位、如今又要將他重新納入掌中的男人。
崇政殿內，香煙繚繞。皇太極端坐於龍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深邃難測的眼睛。下方，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大貝勒，以及各旗旗主、貝勒、大臣分列左右，肅穆無聲。
多爾袞依禮跪拜，山呼萬歲。
“平身。”皇太極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著慣有的威嚴和一絲難以捉摸的溫和，“十四弟，看你氣色，確是康健了。朕心甚慰。”
“託大汗洪福，臣弟已無大礙。”多爾袞起身，垂手恭立。
“嗯。”皇太極微微頷首，“你養傷期間，正白旗在多鐸統領下，頗有建樹，軍容整肅，朕心甚喜。你兄弟二人，皆是我大金棟樑。如今你既已痊癒，朕有一事，非你不可。”
來了。
多爾袞心頭一凜，麵上愈發恭謹：“請大汗示下。”
“朝鮮。”皇太極緩緩吐出兩個字，殿內氣氛頓時一凝，“李氏王朝，表麵臣服，實則首鼠兩端，暗中仍與明廷勾連，屢有僭越之舉。朕欲再度東征，徹底收服朝鮮，斷明朝一臂，亦絕我大金後顧之憂。此次征朝，朕命你為先鋒，統正白旗精銳，為大軍開路。阿敏貝勒為主帥，你需盡心輔佐，不得有誤。”
先鋒！征朝鮮！
殿中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征朝鮮是硬仗，朝鮮雖弱，但倚仗地利和火器，抵抗頑強。先鋒更是險中之險，既要攻堅拔寨，又要承擔最大傷亡風險。皇太極將此任交給傷愈不久的多爾袞，是重用？還是借刀殺人？抑或是……一場新的、更殘酷的考驗？
多爾袞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審視，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他迅速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沒有任何猶豫，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臣弟領旨！定不負大汗重託，為我大金，肝腦塗地！”
“好！”皇太極撫掌，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朕知你驍勇。阿敏，”他看向一旁的鑲藍旗旗主阿敏，“十四弟年輕，但勇武過人，你為主帥，需善加調遣，互為臂助。”
阿敏出列，是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漢子，聞言甕聲甕氣道：“大汗放心，臣定與十四弟同心協力，踏平朝鮮！”
退朝後，多爾袞被單獨留下。皇太極從龍椅上走下，來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親切：“十四弟，此去朝鮮，路途艱險，務必小心。朕在盛京，等你凱旋。待你歸來，朕還有更重的擔子要交給你。”
“臣弟定當竭盡全力，以報大汗知遇之恩。”多爾袞再次躬身。
走出崇政殿，春日陽光刺眼。多爾袞微微眯起眼，望著遠處巍峨的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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