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越界蘇沫兒
天聰六年的夏天，盛京的暑氣黏膩厚重，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煩意亂。多爾袞的靜養已持續了近兩年，雖未復出領兵，但正白旗在多鐸的統領和那些潛移默化的條陳影響下，軍容愈發整肅，在幾次小規模演武和邊境摩擦中，表現亮眼，引得皇太極在朝會上幾次褒獎，也讓其他各旗暗生警惕。
多爾袞本人，則更深入地沉浸在書海與條陳的撰寫中。他閱讀的範圍從兵法典籍擴充套件到史書、農政、乃至一些翻譯粗糙的西洋算學、地理圖誌。這些來自陳默的、超越時代的認知碎片，與多爾袞本身的軍事政治天賦結合，在他筆下逐漸形成一套更為係統、也更為隱秘的強兵富民之策。他寫得很慢，很謹慎，用詞古奧，夾雜著大量隱喻和看似無關的考據，即使被人無意間看到，也多半會以為是年輕貝勒傷後無聊的嗜古癖好。
蘇茉兒是他這些隱秘工作的唯一見證者和助手。這個當年撲在他榻邊哭泣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沉靜和堅韌。她識字不多，但極聰慧，記憶力過人，且有著近乎本能的忠誠和謹慎。多爾袞書寫時，她便在旁磨墨、整理紙張、警戒放風。時間久了，她甚至能從他書寫的節奏和偶爾的停頓中，隱約感知到他情緒的波動。
朝夕相對，耳鬢廝磨。在封閉的書房裡，在漫長的、隻有他們兩人的午後或深夜，一種超越了主僕、甚至超越了尋常男女的複雜情愫，如同牆角悄然滋生的苔蘚，在沉默中蔓延。
陳默的靈魂並非對此毫無察覺。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深知這種關係的危險和不妥。蘇茉兒是包衣出身，是他的奴婢，更是這危機四伏環境中一個可能被攻破的弱點。他時刻提醒自己保持距離，用多爾袞固有的驕傲和冷漠來武裝自己。
但多爾袞的身體和情感記憶，卻對這份溫柔陪伴日漸依賴。這具年輕的身體，在經歷了海蘭珠那充滿算計的誘惑、大玉兒那冰冷疏離的婚姻後，對蘇茉兒毫無保留的忠誠和細緻入微的關懷，產生了難以抗拒的貪戀。那是一種混合了親情、依賴，以及……男人對女人最本能吸引的複雜情感。
而蘇茉兒……她的目光，從最初的敬畏、忠誠，漸漸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她自己或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情愫。她看著他在燈下蹙眉沉思的側臉，看著他傷後偶爾流露的、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疲憊，看著他與多鐸商議事情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她的心，會不受控製地悸動，又會因為意識到彼此身份的鴻溝而暗自刺痛。
這種微妙而危險的氣氛，在這個格外悶熱的夏夜，終於被推向了爆發的邊緣。
那日午後，多爾袞接到多鐸密報，關於鑲藍旗阿敏在遼東一些逾矩的舉動，以及皇太極對此可能的態度。訊息敏感，多爾袞在書房中思忖良久，寫寫畫畫，試圖理清其中利害。蘇茉兒在一旁安靜地伺候筆墨，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書房裡悶熱如蒸籠。
到了晚膳時分，多爾袞依舊沒有停筆的意思。蘇茉兒勸了幾句，他隻擺擺手。她隻好去廚房，親自盯著人做了些清淡爽口的夜宵，用食盒提了回來。
推開書房門，卻見多爾袞一手撐額，伏在案上，似是睡著了。燭火跳躍，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和緊蹙的眉頭，即便在睡夢中，也似乎被煩憂纏繞。
蘇茉兒放輕腳步，將食盒放在一旁，拿起一把蒲扇，輕輕走到他身後，替他扇著風。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線條清晰的下頜，微微抿著的薄唇，和垂下的、濃密的睫毛上。心口那熟悉的悸動又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扇著扇著，她的視線漸漸模糊，手下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極輕、極快地，碰了碰他的睫毛。
觸感柔軟，微癢。
多爾袞猛地驚醒，下意識地抓住了那隻尚未收回的手。
四目相對。
蘇茉兒的臉騰地紅透了，像要滴出血來。她想抽回手，卻被多爾袞攥得緊緊的。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弓騎馬的薄繭，那觸感讓她渾身發軟。
“爺……奴才，奴纔看您睡著了，怕有蚊蟲……”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聲音細如蚊蚋。
多爾袞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燭光下，她因為慌亂和羞窘而泛紅的臉頰，水汪汪的眼睛，微微顫抖的嘴唇……還有被他握著的那隻纖細手腕，肌膚細膩，脈搏在他掌心下急促地跳動。
屬於陳默的警鈴在腦海深處尖銳作響，提醒他鬆開手，斥退她，維持主僕應有的界限。
但多爾袞的身體和情感，卻在這一刻徹底佔據了上風。近兩年的剋製，緊繃的神經，對周遭陰謀算計的厭煩，對這份唯一純粹溫暖的貪戀……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燃燒。
他沒有鬆開手，反而用力一拉。
“啊！”蘇茉兒低呼一聲，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他懷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濃鬱的男子氣息瞬間將她包圍，混合著墨香和一絲汗味，霸道地侵佔了她的所有感官。她的心跳得快要衝出胸膛，腦子一片空白，隻能僵硬地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同樣急促的心跳和灼熱的體溫。
多爾袞低下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驚慌失措的眼睛，那裡麵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自己此刻絕對稱不上清明的臉。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危險意味：“蘇茉兒……你怕我？”
蘇茉兒說不出話，隻是搖頭，又點頭，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巨大而混亂的情緒衝擊。
這眼淚，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多爾袞僅存的理智。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