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瞞不過大玉兒
連著幾天，陳默忙得幾乎不見人影。前朝的事兒千頭萬緒，入關的方略要定，八旗的兵力要調，豪格那邊要防，濟爾哈朗那邊要穩，還得應付宮裡兩位太後時不時遞過來的“關切”。
大玉兒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蘇茉兒身子漸好，也能幫著處理些瑣事。陳姨娘那邊安安靜靜，按時喝葯，咳嗽像是好些了。府裡上下看似平靜無波。
但大玉兒心裡，那根弦一直綳著。自從那天宮宴回來，陳默身上那股極力掩飾卻仍透出的、混合著脂粉氣的異樣氣息，還有他眉宇間一閃而過、不同於往日政務煩憂的複雜神色，都讓她心頭沉了沉。
她是過來人，也是這權力場裡浸淫多年的女人。有些事，不必親眼所見，嗅也能嗅出幾分。
這日，陳默難得回府早些，在前院書房見了幾個外臣，又召了多鐸、範文程密談許久。晚膳時分，他才一臉疲憊地回到正院。
大玉兒親手布了菜，都是他平日裡愛吃的，清淡適口。陳默埋頭吃飯，話很少。
“王爺近日辛勞，瞧著清減了些。”大玉兒盛了碗湯，放到他手邊，“宮裡……兩位太後那邊，可還安穩？”
陳默喝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嗯”了一聲：“哲哲太後操心皇上，難免焦慮。娜木鐘太後……畢竟是新晉，諸多事務尚在熟悉。”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語氣也尋常。但大玉兒注意到，他說到“娜木鐘太後”時，眼睫微微垂了一下，避開了她的目光。
“聖母皇太後年輕，又是蒙古貴女出身，見識氣度想來是非凡的。”大玉兒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有她幫著母後皇太後分憂，也是好事。”
陳默沒接話，隻含糊地“唔”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菜。
大玉兒不再提宮裡的事，轉而說起府裡開支、人情往來等瑣事。陳默心不在焉地聽著，偶爾點頭。
用過膳，丫鬟撤了桌子，上了清茶。陳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揉著眉心。
大玉兒拿起綉了一半的帕子，就著燈火，慢慢綉著一朵蘭草。針線細密，一針一線，不急不躁。
屋裡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王爺，”大玉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些事，好比那庭前的玉蘭，看著高潔漂亮，可根子紮在哪裡，是牆內還是牆外，得看清楚了纔好。若是根子歪了，再美的花，風一吹，也就散了。”
陳默倏地睜開眼，看向她。
大玉兒卻沒有看他，依舊專註著手裡的針線，彷彿隻是隨口閑聊：“咱們府裡，如今看著花團錦簇，可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妾身知道王爺心懷大誌，可越是高處，越要當心腳下。有些路，看著是捷徑，說不定……是懸崖。”
她說完，輕輕咬斷絲線，將那朵蘭草最後一針綉完，舉到燈下端詳。燭光映著她的側臉，平靜無波。
陳默盯著她，胸口微微起伏。他聽懂了。她全知道了。就算不知道具體細節，也猜到了大概。她在提醒他，警告他。
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點破。隻是用最隱晦的方式，告訴他其中的利害。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來，是惱怒，是心虛，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難道能否認嗎？還是解釋？都顯得蒼白可笑。
最終，他隻是澀聲道：“……我知道。”
大玉兒這才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沉靜，彷彿能一直看到他心底去。“王爺知道就好。”她放下綉帕，站起身，“夜深了，王爺早些安置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她福了福身，轉身進了內室。
陳默獨自坐在外間，看著那盞跳躍的燭火，久久未動。大玉兒的話，像一盆冰水，將他從與娜木鐘那場危險又刺激的糾纏帶來的燥熱中徹底澆醒。
是，娜木鐘很美，很大膽，能帶來征服的快感和隱秘的聯盟可能。但代價呢？她是先帝的貴妃，如今的聖母皇太後。一旦事情敗露，他多爾袞就是穢亂宮闈、欺君罔上的亂臣賊子，足以讓他身敗名裂，萬劫不復。豪格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一樣撲上來，哲哲太後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扳倒他的機會。甚至濟爾哈朗，乃至整個八旗，都可能以此為藉口群起攻之。
到那時，別說攝政，別說入主中原，隻怕性命都難保。
他竟被一時的慾望和自以為是的掌控感，矇蔽瞭如此巨大的風險！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他的後背。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頭腦也徹底清醒。
大玉兒說得對。有些路，看著是捷徑，實則是懸崖。
娜木鐘……這女人太危險。她可以是盟友，但更可能是一把會反噬的毒刃。必須保持距離，必須更加警惕。
他關好窗，轉身走進內室。大玉兒已經躺下，麵朝裡，似乎睡著了。
陳默在她身邊輕輕躺下，看著帳頂。黑暗中，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身側的手。
大玉兒的手微微一動，沒有抽回，也沒有回應。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各懷心思。窗外，秋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預示著這個多事之秋，還將有更多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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