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寧宮暗香
天聰五年的春天來得遲,宮牆根下的殘雪化了又凍,凝成一層臟汙的冰殼。但清寧宮裡,地龍燒得暖融,空氣中浮動著清雅的檀香,將料峭春寒隔絕在外。
多爾袞踏入中宮殿時,哲哲皇後正端坐於暖炕上,手裡撚著一串碧璽佛珠。她穿著石青色織金緞常服,外罩一件絳紫色出風毛坎肩,頭上梳著嚴謹的兩把頭,隻簪了幾件點翠頭麵,通身氣度雍容沉穩,是國母該有的樣子。隻是眼角眉梢細細的紋路,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臣弟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多爾袞依禮跪拜,聲音清晰平穩。這是他“傷愈”後,第一次正式入宮請安。理由冠冕堂皇:謝恩。謝皇太極賞賜的藥材,謝皇後關懷。
“十四弟快請起,賜座。”哲哲的聲音溫和,帶著長嫂的親切,卻也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看你氣色,比年前是好了不少。本宮也就放心了。你年紀輕,又是大金的巴圖魯,可要仔細將養,別落下病根。”
“勞娘娘掛心,臣弟謹記。”多爾袞在綉墩上坐了,背脊挺直,姿態恭謹。他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凈的靛藍袍子,襯得臉色略顯蒼白,倒真有幾分久病初愈的文弱。
宮女奉上茶點,是南方新貢的明前龍井,清香四溢。哲哲又問了些日常起居、飲食調理的話,多爾袞一一恭謹作答。氣氛看似融洽家常。
但多爾袞能感覺到,哲哲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有審視的光。她在衡量,這個年輕驍勇、曾讓皇太極頗為忌憚又不得不用的十四弟,在經歷刺殺風波和數月靜養後,到底變成了什麼樣。是磨平了稜角,還是將鋒芒藏得更深?
“說起來,”哲哲啜了口茶,狀似無意地提起,“前些日子,宸妃身子也有些不適,太醫說是憂思過甚,心氣鬱結。本宮還去瞧了她,看著是情減了些。你們兄弟在戰場上拚命,我們這些女眷在宮裡,也是日日懸心。”
她在試探。用海蘭珠憂思過甚來敲打,提醒他注意分寸,也是在暗示後宮並非風平浪靜。
多爾袞眼觀鼻,鼻觀心:“娘娘說的是。是臣弟等讓娘娘和各位嫂嫂擔憂了。宸妃娘娘鳳體違和,臣弟亦有所聞,隻願娘娘們都能鳳體安康,乃大金之福。”
回答得滴水不漏,將個人關懷上升到大金之福,符合臣弟本分。
哲哲似乎還算滿意,點了點頭,話題一轉:“你那福晉,大玉兒,也是個懂事的孩子。本宮瞧著,她自嫁過來,身子似乎總有些弱,性子也靜。你要多體諒些,夫妻之間,總是要互相扶持的。科爾沁那邊,前日還有信來問起她。”
來了。重點。科爾沁。布木布泰。
“娘娘教誨的是。”多爾袞微微垂首,“福晉她……性子是靜些,但對臣弟起居,倒也盡心。科爾沁的關愛,臣弟與福晉都感念於心。”他刻意模糊了夫妻關係的實質,隻強調科爾沁這個共同的紐帶。
哲哲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身為中宮、又身為科爾沁女人的複雜情緒:“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心思,本宮也明白。隻是在這宮裡,在這位置上,許多事,身不由己。大玉兒那孩子,本宮是看著她長大的,性子是倔了些,但心是好的。你……多擔待吧。”
這話說得頗有深意,既像是長輩勸和,又像是某種警告或提醒——別忘了布木布泰背後是科爾沁,也別忘了,她是皇後,是科爾沁在宮裡的代表之一。
“臣弟明白。”多爾袞應道,心中卻是一動。哲哲似乎對布木布泰,並非全然的控製或提防,言語間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是姑侄親情?還是對另一個聰慧科爾沁女子命運的某種感慨?
又閑聊幾句,哲哲臉上露出些許倦色。多爾袞識趣地起身告退。
離開中宮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牆,落下稀疏的光斑,空氣裡依然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清冷。多爾袞的思緒卻還在剛才的對話中打轉。
哲哲皇後……這位史書上記載的、皇太極的賢內助,孝端文皇後。此刻看來,她不僅是端莊穩重的國母,一個維繫科爾沁與後金關係的紐帶,更是一個敏銳的、身處權力中心卻能保持某種清醒和……矛盾的女人。她對海蘭珠的憂思有警惕,對布木布泰的處境有複雜的觀感,對他這個十四弟也在小心翼翼地觀察和敲打。
這是一個可以爭取,但必須極度謹慎的物件。陳默在意識中標記。她代表的是科爾沁的整體利益和皇權的穩定。任何可能破壞這兩者的行為,都會招致她的反對。但如果操作得當,或許能在某些層麵,找到微妙的共同點?
正思忖間,前方迴廊拐角處,傳來一陣女子的說笑聲,由遠及近。
多爾袞腳步微頓,側身讓到廊邊,垂目而立.
拐角處轉過來幾位宮裝麗人。被簇擁在中間的,正是海蘭珠。她今日穿了一身嬌艷的海棠紅纏枝蓮紋旗袍,外罩銀鼠皮比甲,烏雲般的髮髻上珠翠環繞,行走間環佩叮咚,香風陣陣。比起數月前,她似乎豐腴了些,臉頰紅潤,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那份成熟嫵媚的風情,愈發動人心魄。
她正與身旁幾位低位份的庶妃說笑著,聲音嬌脆。看到廊邊垂首而立的多爾袞,笑聲戛然而止。
幾位庶妃也看見了多爾袞,連忙斂衽行禮:“十四貝勒。”
海蘭珠的目光落在多爾袞身上,那眼神像帶著鉤子,從上到下,緩緩掃過,尤其在看到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素凈的衣著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了得意、探究和某種更深情緒的光芒。但她很快掩飾過去,端起標準的、屬於皇妃的雍容淺笑:“十四弟這是剛從皇後娘娘那兒出來?身子可大安了?”
“勞宸妃娘娘動問,臣弟已無大礙。”多爾袞行禮,聲音平穩無波,目光禮貌地落在她身前地麵。
“那就好。”海蘭珠走近兩步,那甜膩惑人的香氣更加濃鬱,幾乎將多爾袞包裹,“本宮前日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最是滋補。回頭讓人給你府上送去些。年輕人,還是要仔細將養。”她語速稍慢,最後幾個字,似乎帶了點別樣的意味。
“謝娘娘厚賜,臣弟愧領。”多爾袞依舊恭敬。
海蘭珠似乎還想說什麼,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流連片刻,終究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帶著幾分意猶未盡,在宮女的簇擁下,款款離去。經過多爾袞身邊時,她寬大的袖擺似乎無意地、極輕地拂過他的手臂。
那觸感,溫熱,柔軟,帶著香氣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挑逗。
多爾袞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恢復常態,直到那香風遠去,才緩緩直起身。
他抬眼看著海蘭珠離去的方向,那個海棠紅色的身影在春日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危險的火。
她在試探。用賞賜,用言語,用肢體。她在確認,那次西華門外的傳信是否有效,確認我是否還記得她,也在評估我傷愈後的狀態和態度。陳默冷靜地分析。她比哲哲更直接,更大膽,但也更危險。她代表的,是純粹的、個人化的慾望和投資,與皇太極的寵愛緊密相連,卻又試圖在皇權之外,尋找新的支點和……刺激。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宮外走去。手臂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被袖擺拂過的、若有若無的觸感,和那甜膩的香氣。
兩個女人,兩種風格,兩種目的。哲哲是棋手,試圖維持棋盤穩定,落子謹慎。海蘭珠是賭徒,在已有的籌碼上,還想下注更危險的未來。而我……
多爾袞走出宮門,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而我,暫時都隻能是她們眼中的棋子。但棋子,未必不能有自己的走法。
回到貝勒府,剛換下朝服,蘇茉兒便悄聲稟報:“十四爺,福晉那邊……塔娜剛才悄悄遞了句話過來。”
“哦?”多爾袞挑眉,“說什麼?”
“塔娜說,福晉請您……若有閑暇,晚膳後,可去西廂書房一趟。福晉說,有些……科爾沁帶來的舊書,想請十四爺幫忙看看。”蘇茉兒的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帶著困惑。福晉主動邀約?還是以“看書”這種風雅又略顯突兀的理由?這太不尋常了。
多爾袞的心,卻猛地一跳。
科爾沁的舊書?幫忙看看?
這藉口,和他當初用書寫條陳來掩飾自己的異常,何其相似!
是巧合?還是……她也在用類似的方式,傳遞某種訊號?或者說,她在模仿,甚至……回應?
“知道了。”多爾袞語氣平淡,“晚膳後,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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