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雪夜溫存
南下伐明的奏章遞上去第三日，清寧宮終於有了迴音。
“準了。”
哲哲隻回了兩個字，卻讓整個盛京都震了三震。
陳默接到旨意時，正在書房看地圖。蘇克薩哈捧著聖旨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主子，大妃準了！準了！”
陳默接過那道明黃捲軸，緩緩展開。上麵隻有寥寥數語，蓋著中宮箋寶——皇太極病重，如今是哲哲代行皇權。
“著睿親王多爾袞統兵十萬，開春南下，征討明國。一應糧草軍械，著戶部、兵部速辦，不得有誤。”
下麵是一長串的署名：禮親王代善、鄭親王濟爾哈朗、豫親王多鐸、英親王阿濟格……所有議政王大臣都畫了押。看來，哲哲是說服了所有人。
或者說，是所有人都不想他在盛京礙眼。
陳默合上聖旨，臉上沒什麼表情。這本就是他預料中的結果，隻是沒想到哲哲會這麼痛快。
“主子不高興？”蘇克薩哈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問。
“高興。”陳默淡淡道，“怎麼能不高興？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可他的眼中沒有半分笑意。蘇克薩哈知道，主子心裡不痛快。任誰被這樣“歡送”出征，心裡都不會痛快。
“下去準備吧。”陳默揮揮手，“開春雪化就出發，時間不多了。”
“嗻。”
蘇克薩哈退下後，書房裡隻剩陳默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卷著雪沫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下雪了。又是一場大雪。
陳默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冰涼的觸感在掌心化開，轉瞬即逝。就像這盛京的權位，看似晶瑩美麗，卻脆弱得不堪一擊。
“爺。”
身後傳來輕柔的聲音。陳默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大玉兒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見窗戶大開，不由蹙眉：“這麼冷的天，爺怎麼開著窗？”她放下湯碗，快步走過來要關窗。
“別關。”陳默握住她的手，“我想看看雪。”
他的手很涼，大玉兒的手卻溫熱。她反握住他的手，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爺的手這麼涼，當心著涼。”
陳默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燭光下，她的麵容溫婉依舊，眼中盛滿關切。可不知為何，他覺得這關切裡，藏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還有新婚之夜那個心中的梗。
是，猜忌。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他權勢日重，與她背後的科爾沁部利益衝突開始？還是從哲哲頻頻召她入宮，明裡暗裡拉攏開始？又或者，新婚之夜強行佔有她？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個女人心裡有他觸不到的角落。
“玉兒，”他忽然開口，“若我南下，一去不回，你當如何？”
大玉兒的手一顫，猛地抬眼看他：“爺說什麼胡話！”
“不是胡話。”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活著回來。”
“我不許你這麼說！”大玉兒的眼眶瞬間紅了，“爺一定要回來！必須回來！”
她的激動不似作偽。陳默心中那點猜忌，稍稍淡了些。也許是他多心了？也許她隻是被哲哲拉攏，身不由己？
“好，不說。”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嚇你的。”
大玉兒卻哭得更凶了，拳頭捶在他胸口：“這種話能隨便說嗎？爺是想嚇死我嗎？”
陳默任她捶打，等她捶累了，才將她攬入懷中。大玉兒伏在他胸口，哭得渾身顫抖。陳默輕拍她的背，心中五味雜陳。
他該信她嗎？
這個在他最落魄時嫁給他的女人，這個為他打理後院、讓他無後顧之憂的女人，這個在他每次出征時都會在佛前跪到天亮的女人——他真的該懷疑她嗎？
可她是科爾沁部的格格，她的姑姑是哲哲，她是歷史上那個權謀手段了得的莊妃，這層關係，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化不掉。
“玉兒，”他低聲問，“若我與科爾沁部利益相左，你會站在哪邊？”
大玉兒的哭聲停了。她從他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爺……不信我？”
陳默不答，隻是看著她。
大玉兒推開他，退後兩步，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換上一種他陌生的表情——那種屬於科爾沁格格的表情，驕傲而疏離。
“爺既然問了，我便答。”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嫁入愛新覺羅家，生是愛新覺羅家的人，死是愛新覺羅家的鬼。科爾沁是我的母族，我永遠盼著它好。但若它要與爺為敵，我……”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水光，“我願兩不相幫，在佛前為雙方祈福。”
這答案，既不是陳默想要的，也不是他怕的。它太圓滑，太周全，周全得不像真心話。
“兩不相幫？”陳默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玉兒，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兩不相幫，就能兩不相幫的。”
“那爺要我如何？，要我背叛母族，與爺一起對付我的親人？還是要我背叛爺，去幫科爾沁對付我的夫君？爺告訴我，我該如何選？”
她問得悲切，陳默心中那點猜忌，忽然就散了。是啊，他逼她做什麼呢？她隻是一個女人，嫁給他這麼多年，恪守婦道。朝堂上的爭鬥，本就不該把她卷進來。
“是我不好。”陳默上前，重新將她擁入懷中，“我不該問的。”
大玉兒在他懷中顫抖，卻沒有回抱他。陳默知道，他傷到她了。信任這東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難修補如初，何況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缺乏信任，隻是上次大玉兒的主動，緩和了彼此之間的關係。
“湯要涼了。”良久，大玉兒輕輕推開他，走到書案邊端起那碗參湯，“爺趁熱喝了吧。”
陳默接過碗，一飲而盡。參湯溫熱，卻暖不了他的心。
“南下的事……”大玉兒背對著他，整理著食盒，“定下了？”
“嗯，開春就走。”
“帶誰去？”
“多鐸、阿濟格，還有兩白旗的精銳。”陳默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你……在盛京，要多加小心。哲哲若召你入宮，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多帶些人，凡事留個心眼。”
大玉兒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收拾：“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太平靜，平靜得讓陳默不安。他寧願她哭，寧願她鬧，寧願她像剛才那樣質問他，也不願她這樣平靜。
“玉兒。”他喚她。
大玉兒轉過身，臉上已沒了淚痕，隻剩一片平靜：“爺還有吩咐？”
陳默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吩咐？他有什麼資格吩咐她？一個連信任都給不了她的丈夫，有什麼資格吩咐她？
“沒了。”他聽見自己說，“你……早點休息。”
“爺也早點休息。”大玉兒福了福身，提起食盒，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爺放心南下吧。府裡我會照看好，不會給爺添亂。”
說完，她推門而出，身影沒入廊下的黑暗裡。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開了又合的門，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幾年前的圍場狩獵，大玉兒救過他。
那時有猜忌，有算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是因為他成了睿親王，權勢越來越大？還是因為她成了大福晉，背後的利益越來越複雜？又或者，隻是因為時間流逝。
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今夜之後，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雪又下大了。紛紛揚揚，像是要掩埋一切。
陳默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才轉身回到書案後。燭火將盡，他挑了挑燈芯，火苗竄起，照亮了桌上那道明黃聖旨。
南下伐明。
這四個字，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出路。留在盛京，他隻會和哲哲、和兩黃旗、甚至和玉兒，在猜忌與算計中消磨殆盡。不如離開，去更廣闊的天地，用刀劍殺出一條血路。
贏了，天下可圖。
輸了，馬革裹屍。
無論哪種結局，都好過在這裡，與最親近的人互相猜忌，漸行漸遠。
陳默鋪開紙，提筆蘸墨，開始寫調兵文書。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與窗外的落雪聲混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他寫得很專註，專註到沒聽見門又被推開，沒聽見輕盈的腳步聲，直到一雙柔軟的手從背後環住他。
陳默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
“爺。”大玉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哽咽，“對不起。”
陳默放下筆，沒有轉身：“為什麼道歉？”
“我不該那樣對爺說話。”大玉兒將臉貼在他背上，“我隻是……隻是太難過了。爺不信我，比殺了我還難受。”
陳默沉默。他能感覺到，背後濕了一片。她在哭。
“玉兒，”他嘆了口氣，“不是我不信你，是我不敢信。這盛京城裡，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句話都可能藏著機鋒。我……我怕了。”
大玉兒的手臂收緊：“那爺就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我發誓，我永遠不會背叛爺。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別胡說。”陳默轉身，捂住她的嘴。
大玉兒卻拉開他的手，直直看著他的眼睛：“爺，我是科爾沁的格格，但我更是你的妻子。我對爺的心，天地可鑒。若爺還是不信，我……我願以死明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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