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以退為進，靜待天時
祭天大典後的第三天，盛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睿親王府的書房裡，陳默聽著蘇克薩哈從撫順帶回的訊息。
“主子，範先生看了玉佩後，隻說了八個字。”蘇克薩哈低聲道。
“哪八個字？”
“以退為進，靜待天時。”
陳默手指輕敲桌麵，若有所思。以退為進……範文程這是要他暫時收斂鋒芒？
“範先生還說，”蘇克薩哈繼續道，“玉帛之事雖已了結，但大妃必定不會善罷甘休。眼下大汗尚在，王爺若鋒芒太露，反而會招致更多忌憚。不如暫退一步，靜觀其變。”
陳默點頭。範文程看得透徹。皇太極生死未卜，哲哲和兩黃旗老臣絕不會輕易讓權。此刻若逼得太緊，隻怕會適得其反。
“還有，”蘇克薩哈道，“範先生讓奴才轉告王爺，說……說盛京雖好，但天地廣闊。”
陳默眼中精光一閃。盛京雖好，但天地廣闊……範文程這是在提醒他，不要隻盯著盛京這一隅之地？
“知道了。”陳默緩緩道，“你一路辛苦，下去休息吧。”
“嗻。”
蘇克薩哈退下後，陳默獨自坐在書房，反覆琢磨著範文程的話。
以退為進，靜待天時……盛京雖好，但天地廣闊……
他忽然明白了。
皇太極若真的駕崩，繼位之爭必定殘酷。與其在盛京與哲哲、兩黃旗死磕，不如……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牆上懸掛的地圖。
那是大金疆域圖。盛京隻是其中一點，往南，是遼闊的中原；往北，是無盡的草原；往西，是廣袤的漠南……
若能在繼位之爭中佔據主動，甚至……若能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那大位歸屬，還有懸念嗎？
陳默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緩緩劃過盛京、山海關、北京……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主子，宮裡有訊息！”是剛林的聲音。
“進來。”
剛林推門而入，臉色凝重：“主子，大汗……大汗醒了！”
陳默心頭一震：“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半個時辰前。清寧宮傳出話來，說大汗神誌已清，能開口說話了。太醫診過脈，說……說暫時無礙了。”
暫時無礙。
陳默咀嚼著這四個字。皇太極醒了，但隻是“暫時無礙”。這意味著，他的病情依然嚴重，隨時可能反覆。
“大妃那邊有什麼動靜？”
“大妃已下令，封鎖宮禁，除太醫和幾位近臣外，任何人不得探視。”剛林道，“索尼、鰲拜等人已入宮侍疾。”
陳默冷笑。侍疾？隻怕是商議對策吧。
皇太極醒來，對哲哲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大汗還在，大局未亂；壞事是，大汗若清醒，她的一些謀劃，隻怕就不好實施了。
“多鐸那邊有什麼訊息？”
“十五爺派人傳話，說兩黃旗近來調動頻繁，似乎有所動作。”
陳默點頭。皇太極醒來，各方勢力又要重新盤算了。
“主子，我們該如何應對？”剛林問。
陳默沉吟片刻，緩緩道：“備車，我要入宮請安。”
“現在？”
“現在。”陳默道，“大汗醒來，我身為弟弟，理應前去探望。禮數上，不能讓人挑出毛病。”
“可大妃已下令封鎖宮禁……”
“那就以探病為由。”陳默淡淡道，“我倒要看看，哲哲敢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我這個睿親王攔在宮外。”
剛林眼睛一亮：“奴才明白了，這就去準備。”
半個時辰後，睿親王府的馬車駛向皇宮。
馬車內，陳默閉目養神。皇太極醒來，打亂了他的一些計劃，但也帶來了新的機會。
若能見到皇太極，探知他的真實狀況，甚至……若能獲得他的支援，那局勢將大不相同。
但前提是，他能見到皇太極。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不出所料，守衛宮門的兩黃旗士兵將馬車攔下。
“何人？可有令牌？”
鄂碩上前道：“睿親王入宮探視大汗病情，速速放行！”
那守衛將領卻紋絲不動：“大妃有令，除太醫及特準人員外，任何人不得入宮探視。請睿親王恕罪。”
陳默掀開車簾，看向那將領：“你是何人？”
“奴才兩黃旗參領巴圖魯，奉命守衛宮門。”
“巴圖魯？”陳默走下馬車，“你可知阻攔親王入宮，是何罪過？”
巴圖魯躬身道：“奴才隻是奉命行事，請王爺體諒。”
“奉命？奉誰的命？”陳默的聲音陡然轉冷，“是奉大妃的命，還是奉大汗的命？如今大汗既已清醒，本王要入宮探視，天經地義。你攔在這裡，是何居心？”
巴圖魯額頭冒汗，卻仍不退讓：“大妃有令……”
“大妃有令，難道大汗的命令就不作數了？”陳默步步緊逼，“還是說，你們兩黃旗眼裡，隻有大妃，沒有大汗？”
這話誅心至極。巴圖魯臉色大變：“王爺慎言！奴才對大汗忠心耿耿……”
“那就讓開！”陳默厲聲道，“否則，本王現在就以違抗王命、圖謀不軌之罪，將你就地正法！”
話音落下，鄂碩和親兵們“唰”的一聲拔出刀來，寒光凜冽。
巴圖魯身後的兩黃旗士兵見狀，也紛紛挺起長槍，雙方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宮門內傳來一個聲音：“何事喧嘩？”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索尼匆匆走來。
見到陳默，索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拱手道：“原來是睿親王。王爺這是……”
“本王要入宮探視大汗病情。”陳默冷冷道，“怎麼，索尼大人也要攔我？”
索尼笑道：“王爺言重了。大妃下令封鎖宮禁，也是為防閑雜人等打擾大汗靜養。王爺乃大汗親弟，自然不在此列。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大汗剛剛醒來，身體尚虛，太醫囑咐不宜多擾。”索尼道，“王爺若真要探視，不如先在此稍候，容下官入內稟報大妃？”
陳默看著索尼那張精明的臉，心中冷笑。稟報大妃？這一來一回，隻怕又要生出許多變數。
“不必了。”陳默道，“本王現在就要入宮。索尼大人若覺為難，可與本王一同前往清寧宮。若大妃怪罪，本王一力承擔。”
說著，他邁步就要往裡走。
“王爺留步！”索尼急忙攔住，“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陳默停下腳步，看向索尼，“索尼大人，大汗病重，本王身為親王，入宮探視，這是祖製，是大金立國以來的規矩！你口口聲聲說規矩，我倒要問問，大妃下令封鎖宮禁，不讓宗室探視，這又是什麼規矩？”
索尼語塞。
陳默不再理會他，徑直朝宮內走去。鄂碩帶人緊隨其後，兩黃旗士兵想要阻攔，卻被陳默淩厲的目光逼退。
“讓他們進去吧。”索尼忽然嘆了口氣，對巴圖魯道。
巴圖魯一愣：“大人，這……”
“大汗醒來，睿親王探視，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索尼道，“強行阻攔，反而落人口實。”
巴圖魯隻得讓開道路。
陳默回頭看了索尼一眼，目光深沉。這個索尼，倒是比鰲拜圓滑得多。
一行人穿過重重宮門，來到清寧宮前。
清寧宮外，守衛更加森嚴。兩黃旗的精銳士兵將宮殿圍得水泄不通，見到陳默等人，立刻上前阻攔。
“站住！何人擅闖清寧宮？”
陳默還未開口，索尼已從後麵趕來，高聲道：“睿親王前來探視大汗病情，速去稟報大妃！”
守衛遲疑片刻，還是轉身入內稟報。
不多時，哲哲身邊的貼身宮女走了出來，福身道：“睿親王，大妃娘娘說，大汗剛剛服藥睡下，不宜打擾。請王爺改日再來。”
陳默盯著那宮女，緩緩道：“本王既已到此，不見大汗一麵，絕不離開。你去稟報大妃，就說本王在此等候，何時大汗醒來，何時進去探視。”
宮女麵露難色，卻也不敢違逆，隻得再次入內。
陳默站在宮門外，目光掃過四周。清寧宮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三倍不止，且都是兩黃旗的精銳。哲哲這是把清寧宮打造成鐵桶了。
他在等，等哲哲的反應。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秋日的太陽已升到中天，陽光透過宮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陳默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彷彿一尊石雕。
終於，宮門再次開啟。
這次出來的，是哲哲本人。
她身著深青色常服，頭戴點翠鈿子，麵容略顯憔悴，但眼神依然銳利。
“睿親王好大的威風。”哲哲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硬闖宮禁，在本宮宮門前久候不去，這是要逼宮嗎？”
陳默躬身行禮：“臣弟不敢。隻是聽聞八哥醒來，心中牽掛，特來探視。還望大妃體諒臣弟手足之情。”
哲哲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然睿親王如此掛念大汗，那就隨本宮進來吧。不過，大汗確實剛服藥睡下，你隻能在外間看一眼，不得打擾。”
“臣弟遵命。”
陳默跟著哲哲走進清寧宮。宮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太監宮女們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來到內殿門口，哲哲停下腳步，示意陳默進去。
陳默掀開簾子，走進內殿。
殿中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油燈搖曳。龍榻上，皇太極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麵色蠟黃，呼吸微弱。
陳默走到榻前，仔細端詳著這位兄長。
曾經的皇太極，何等英武，何等威嚴。親征蒙古，攻打朝鮮，南下伐明，戰功赫赫。可如今，卻躺在這裡，生死一線。
“八哥……”陳默低聲喚道。
皇太極毫無反應。
陳默伸出手，想探探他的脈搏，卻聽到身後哲哲的聲音：“睿親王，看過了就出來吧，讓大汗好好休息。”
陳默收回手，最後看了一眼皇太極，轉身走出內殿。
外間，哲哲已在主位坐下，示意陳默也坐。
“大汗的情況，太醫怎麼說？”陳默問。
“太醫說，大汗此次醒來，已是萬幸。”哲哲緩緩道，“但病情依然危重，需靜養調理，不可勞心勞力。”
“那朝政……”
“朝政之事，自有本宮和幾位議政王大臣商議處理。”哲哲道，“睿親王不必擔心。”
陳默心中冷笑。哲哲這是要代行皇權了。
“大妃，臣弟有一事不明。”陳默直視哲哲，“祭天大典當日，玉帛被調包，刺客混入圜丘，險些釀成大禍。此事，不知大妃查得如何了？”
哲哲眼神微凝：“此事本宮已命索尼、鰲拜徹查。那幾個太監畏罪自殺，死無對證。至於那個刺客……”
“刺客還活著。”陳默道，“臣弟已命人多加看管，嚴加審問。相信不久就能水落石出。”
“哦？”哲哲挑眉，“那就有勞睿親王了。若查出幕後主使，定要嚴懲不貸。”
兩人對視，目光在空中交鋒，火花四濺。
“大妃，”陳默忽然道，“臣弟還有一事。如今大汗病重，朝政不可久曠。臣弟以為，當早立太子，以定國本。”
哲哲臉色一變：“睿親王，此事關係重大，豈能輕議？”
“正是因為關係重大，纔要早作打算。”陳默道，“大汗有皇子數人，其中豪格、葉布舒、碩塞皆已成年。若能在宗室王公、文武大臣見證下，確立太子人選，則國本穩固，人心安定。”
哲哲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事……待大汗病情好轉再議不遲。”
“隻怕來不及。”陳默站起身，“大妃，臣弟言盡於此，望大妃三思。”
說完，他躬身行禮，轉身離開清寧宮。
哲哲看著他的背影，臉色陰沉如水。
陳默走出清寧宮，心中念頭飛轉。
今日一見，皇太極病情確實危重，隻怕時日無多。而哲哲顯然已開始佈局，想要掌控朝政。
立太子之事，他必須儘快推動。
豪格是皇長子，且已成年，是最有可能的人選。但豪格生母早逝，在宮中並無倚仗。若能扶植豪格，既能順應禮法，又能製衡哲哲……
想到這裡，陳默加快了腳步。
他要立刻去見一個人。
肅親王豪格。
然而，當陳默來到豪格府上時，卻被門人告知，肅親王入宮侍疾，尚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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