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雪夜定策
盛京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睿親王府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陳默卻隻著一件單衣,站在窗前看著漫天飛雪。
蘇沫兒端著參湯進來時,瞧見這光景,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她將托盤擱在桌上,快步走到陳默身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為他披上。
“爺仔細著涼。”她的聲音溫軟,帶著些許責備,“大雪的天,穿這麼單薄站在風口。”
陳默回身看她。蘇沫兒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綉梅花的旗裝,外麵罩著銀狐皮坎肩,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清麗得像雪地裡的一枝寒梅。
“不冷。”他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倒是你,手這樣冰。”
蘇沫兒臉一紅,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妾身剛從廚房過來,外頭風大。”
陳默拉她到炭盆邊坐下,用自己的手暖著她的手。這親昵的舉動讓蘇沫兒臉上泛起紅暈,但並未拒絕——自小伺候在陳默身邊,這樣的親密早已成了習慣。
“爺今日心情似乎不錯?”蘇沫兒試探著問。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哲哲準了。”
蘇沫兒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南下的事?”
“嗯。”陳默鬆開她的手,起身走到書案前,展開一道明黃捲軸,“今早送來的,著本王開春後統兵十萬,征討明國。”
蘇沫兒接過聖旨細看。上麵蓋著中宮箋寶,下麵是議政王大臣們的署名——代善、濟爾哈朗、多鐸、阿濟格……一個不少。她指尖微微發顫,不是怕,是激動。
“爺終於等到了。”她抬頭,眼中水光瀲灧。
陳默看著她眼中的淚光,心中一動。這滿盛京,大約隻有蘇沫兒是真心為他能掌兵權而高興。大玉兒會為他謀劃,但那是出於科爾沁的利益考量;多鐸、阿濟格會追隨他,那是兄弟情誼與利益捆綁。唯有蘇沫兒,是純粹地為他歡喜,為他憂。
“這一去,不知何時能歸。”陳默低聲道。
“妾身等爺。”蘇沫兒毫不猶豫,“一年,兩年,十年,妾身都等。”
陳默心頭一熱,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蘇沫兒順從地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隻覺得這些時日的忐忑都煙消雲散。自大玉兒嫁入府中,她與陳默再未這般親近過。不是他冷落,是她自覺避嫌——側福晉要有側福晉的本分。
“沫兒,”陳默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若我帶你同去,你可願意?”
蘇沫兒身子一僵,從他懷中抬起頭:“爺要帶妾身南下?”
“不僅是你,”陳默撫過她的臉頰,“布木布泰也同去。”
蘇沫兒眼中的光黯了黯,隨即恢復如常:“大福晉才智過人,有她隨行,能為爺分憂。妾身……妾身笨拙,怕拖累爺。”
“誰說你笨拙?”陳默皺眉,“你精通醫理,隨軍正有用處。況且……”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留你一人在盛京,我不放心。”
這話說得直白,蘇沫兒眼眶又紅了。她重又將臉埋進他懷中,聲音悶悶的:“妾身聽爺的。爺去哪兒,妾身就去哪兒。”
兩人相擁片刻,門外傳來侍女的通報聲:“爺,大福晉從宮裡回來了,正往書房來。”
蘇沫兒連忙從陳默懷中退出,整理微亂的衣襟。剛退開兩步,門簾掀起,大玉兒裹著一身風雪進來。
“爺。”她解下鬥篷遞給侍女,目光在蘇沫兒臉上一掠而過,神色如常,“妹妹也在。”
“姐姐。”蘇沫兒福身行禮,姿態恭謹。
大玉兒走到炭盆邊烤手,目光落在桌上的聖旨上:“哲哲大妃的旨意,爺收到了?”
陳默點頭:“正要與你商議。”
大玉兒在蘇沫兒方纔坐過的位置坐下,姿態從容:“妾身從宮裡回來時,遇到鄭親王府的人。聽他們的意思,兩黃旗那邊對爺掌兵頗有微詞,但礙於大妃的旨意,不敢明著反對。”
“他們自然不願見我掌兵。”陳默冷笑,“恨不得把我困死在盛京纔好。”
“所以爺此次南下,必須速戰速決,立下戰功。”大玉兒神色認真,“有了軍功傍身,回朝後纔有說話的底氣。”
蘇沫兒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暗嘆。大福晉不愧是科爾沁的格格,眼界見識都不是自己能比的。她隻會擔心陳默的冷暖安危,大福晉卻已在為他謀劃前程。
“姐姐說得是。”她輕聲附和,“爺要多保重,平安歸來纔是第一位的。”
大玉兒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個蘇沫兒,雖然出身不高,但勝在識大體,懂進退,不爭不搶,確是難得的明白人。
“妹妹心細,有她照顧爺的起居,妾身也能放心些。”大玉兒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這是妾身擬的隨行物品清單,爺看看可還缺什麼?”
陳默接過,見上麵密密麻麻列了數十項,從糧草軍械到藥材衣物,一應俱全。他心中感慨,有這樣一位賢內助,確是省心不少。
“你想得周到。”他將單子遞給蘇沫兒,“你也看看,有什麼要添的。”
蘇沫兒接過,仔細看了一遍,指著其中幾項道:“金瘡葯和止血散要多帶些,南地潮濕,傷口易潰爛。另外,驅蟲的香囊也要備足,南方蚊蟲多,將士們容易被叮咬染病。”
大玉兒點頭:“妹妹提醒得是,這些我倒是疏忽了。”說著提筆添上,又看向蘇沫兒,“妹妹精通醫理,隨軍的藥材就勞煩你準備了。”
“妾身分內之事。”蘇沫兒應下。
陳默看著二人,一個沉穩幹練,一個細心周到,心中甚慰。他正欲開口,門外侍衛來報:“爺,豫親王、英親王來了,在前廳等候。”
是多鐸和阿濟格。陳默起身:“讓他們稍候,我這就來。”
大玉兒也站起來:“爺去吧,正事要緊。妾身和妹妹再商議商議行裝的事。”
陳默點頭,披上大氅出了書房。屋內隻剩大玉兒和蘇沫兒兩人,炭火劈啪作響,一時寂靜。
“妹妹坐。”大玉兒率先開口,語氣溫和,“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日日為爺燉湯送葯。”
蘇沫兒垂首:“妾身應該的。”
“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大玉兒看著她,目光清明,“你是爺的側福晉,不是侍女。這些事,交給下人做便是。”
蘇沫兒心中微震,抬眼看向大玉兒。燭光下,這位嫡福晉的容顏明艷照人,更難得的是那一身氣度,從容不迫,端莊大氣。
“妾身……習慣了。”她低聲道。
“習慣可以改。”大玉兒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妹妹,你如今是睿親王府的側福晉,要有側福晉的樣子。太過謙卑,反而讓人看輕了去。”
蘇沫兒咬唇不語。她知道大玉兒說得對,可自小伺候人的習慣,哪是那麼容易改的?
“這次南下,是個機會。”大玉兒繼續道,“在外行軍,沒那麼多規矩講究。妹妹正好歷練歷練,學著獨當一麵。”
“姐姐……”蘇沫兒眼中浮起水光,“您為何……”
“為何提點你?”大玉兒接過話頭,淡淡一笑,“因為你是爺放在心上的人。爺好了,我們才能好。這個道理,妹妹應該明白。”
蘇沫兒重重點頭:“妾身明白。妾身定會盡心儘力,照顧好爺,也不給姐姐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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