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祭祀中的較量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盛京城已從沉睡中醒來。
通往圜丘的禦道上，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已提前凈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街道兩側，陸續有早起觀禮的旗民聚集，伸長脖子望向皇宮方向。
圜丘位於盛京城南，是皇太極天聰年間仿北京天壇所建，三層漢白玉圓壇，層層收縮，取“天圓地方”之意。此刻，壇上早已佈置妥當，正中設昊天上帝神位，兩側列日月星辰、風雲雷雨諸神牌位。青銅大鼎中香煙裊裊，隨風飄散在黎明前的寒意裡。
陳默寅時初便已起身。他換上那身明黃色四團龍袞服，頭戴東珠朝冠，腰繫金鑲玉朝帶。鏡中之人，威嚴莊重，眉宇間卻難掩一絲肅殺。
“主子，禮親王和鄭親王府上都回話了，說一定早到。”蘇克薩哈低聲道。
“多鐸那邊呢？”
“十五爺說，他的人已混在觀禮人群中，隻要主子一聲令下，立刻就能控製祭壇周邊。”
陳默點點頭，最後整理了一下朝冠，轉身走出房門。
王府前院，儀仗已備。親王鹵簿，黃羅傘蓋，護衛親兵皆披甲執銳，在晨光熹微中閃著寒光。鄂碩親自帶隊護衛，見陳默出來，單膝跪地：“主子，一切就緒。”
陳默的目光掃過這些親兵。這些都是從兩白旗中挑選的精銳，身經百戰，對他忠心耿耿。今日，他們的性命，就係在自己身上了。
“出發。”
一聲令下，隊伍緩緩開動。馬蹄聲、腳步聲，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蕩，驚起遠處幾聲犬吠。
沿途，觀禮的旗民越來越多。當他們看到睿親王的儀仗時，紛紛跪地行禮，有人甚至激動地高呼“睿親王千歲”。陳默端坐馬上，神色平靜，隻微微頷首示意。
他知道，這些歡呼聲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又有多少是觀望。
快到圜丘時，天色已漸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將圜丘的輪廓勾勒出來，巍峨莊嚴。
然而，當陳默的隊伍接近圜丘入口時，卻被一隊兩黃旗的士兵攔住了。
“什麼人？下馬！”為首的是個參領，身材魁梧，語氣強硬。
鄂碩打馬上前，沉聲道：“放肆！沒看見是睿親王的儀仗嗎？”
那參領卻毫不退讓：“大妃有令，今日祭祀非同尋常，為防意外，所有參加祭祀的親王貝勒，一律在壇下更換祭服，隻帶兩名隨從登壇。其餘護衛，皆在百丈外等候。”
“什麼？”鄂碩臉色一沉，“睿親王乃今日主祭，按禮製……”
“這是大妃的旨意！”參領打斷他，聲音提高，“怎麼，睿親王要抗旨嗎？”
氣氛驟然緊張。兩白旗的親兵們手已按在刀柄上，兩黃旗的士兵也紛紛挺起長槍，雙方劍拔弩張。
陳默坐在馬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出。哲哲這是要把他和他的護衛分開，讓他在祭壇上孤立無援。
“鄂碩。”他緩緩道。
“主子。”
“按規矩辦。”
鄂碩一愣，回頭看向陳默，見他眼神堅定，隻得咬牙道：“……嗻！”
陳默翻身下馬，隻帶了蘇克薩哈和一名捧著祭服的小太監，朝圜丘走去。走過那參領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如刀。
參領渾身一顫，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登上圜丘，已有不少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到場。他們分列兩側，見陳默登壇，紛紛行禮。陳默的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了代善、濟爾哈朗、多鐸、阿濟格……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此刻表情各異。
“十四弟來了。”代善迎上來，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今日你主祭，辛苦了。”
“二哥客氣，分內之事。”陳默還禮，目光卻看向代善身後。
那裡，索尼和鰲拜正帶人肅立。兩黃旗的精銳士兵，將整個祭壇圍得水泄不通。他們個個披甲執銳，眼神銳利，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監視。
陳默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睿親王，”索尼走過來，拱手道，“時辰尚早，大妃娘娘說，請王爺先到偏殿歇息片刻，待吉時到了再行祭祀。”
“有勞索尼大人。”陳默點頭，跟著一名小太監走向圜丘旁的偏殿。
偏殿不大，陳設簡單。陳默在殿中坐下，蘇克薩哈和那小太監侍立一旁。殿門未關，可以清楚看到外麵兩黃旗士兵巡邏的身影。
這是軟禁了。陳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眼神深邃。
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色越來越亮。圜丘上，樂工已就位，鐘磬琴瑟，陳列有序。禮部的官員們來回忙碌，檢查著每一個細節。
陳默坐在偏殿中，閉目養神，彷彿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直到——
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陳默睜開眼，看見一名禮部官員匆匆跑來，在索尼耳邊低語了幾句。索尼臉色一變，立刻快步走向偏殿。
“睿親王，”索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祭祀用的玉帛……出了點問題。”
陳默緩緩起身：“什麼問題？”
“裝玉帛的禮匣……被調包了。”索尼壓低聲音，“裡麵的玉帛被人換成了……尋常的布帛。”
玉帛，祭祀時獻給上天的禮物，以玉為質，以帛為飾。若在祭天大典上用尋常布帛冒充玉帛，不僅是失儀，更是欺天大罪！
陳默心中雪亮。這就是哲哲的後手——在祭祀用品上做手腳，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下大錯，屆時天象示警也好，人心背離也罷，都順理成章。
“現在何處？”陳默平靜地問。
“已控製住相關人等，但……”索尼欲言又止。
“但什麼？”
“但那些人都指認，是睿親王府上的人前日查驗時，暗中調換的。”
好一個栽贓嫁禍。陳默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帶我去看看。”
來到存放祭品的禮器房，幾名禮部官員和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鰲拜正帶人搜查，見陳默進來，拱手道：“睿親王，此事關係重大，還望王爺給個解釋。”
陳默沒理他，徑直走到那開啟的禮匣前。裡麵果然隻有幾塊尋常的白布，哪裡是什麼玉帛？
“什麼時候發現的？”陳默問。
“就在剛才，最後一遍查驗時。”一名禮部官員顫聲道。
陳默點點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幾個人：“你們說，是睿親王府上的人調換的？”
“是……是……”一名太監哆嗦道，“前日午後，王府的一位管事來查驗祭品，當時就他碰過這禮匣……”
“那人叫什麼？長什麼樣？”
“叫……叫王順，三十來歲，瘦高個，左臉有顆痣……”
陳默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在寂靜的禮器房中，卻格外刺耳。
“索尼大人，”陳默轉身看向索尼，“我府上確實有個叫王順的管事，也確實三十來歲，瘦高個。”
索尼眼神一凝：“那……”
“但他臉上沒有痣。”陳默一字一頓道，“而且，他三日前奉我之命，去撫順辦差了，至今未歸。此事，禮部、戶部都有備案，一查便知。”
話音落下，禮器房中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幾名太監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索尼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太監，厲聲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誣陷睿親王！說，誰指使你們的？”
“是……是……”一名太監正要開口，忽然眼睛一翻，口吐白沫，倒地抽搐起來。
“不好，他要服毒！”鰲拜驚呼，衝上去想製止，卻已來不及。
那太監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頃刻間全部斃命。
死無對證。
陳默冷眼看著這一切。好一個殺人滅口。哲哲的手段，果然狠辣。
“索尼大人，看來是有人要陷害本王啊。”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索尼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睿親王明鑒，此事定是有人故意構陷。下官一定徹查到底，給王爺一個交代。”
“交代？”陳默看著他，“祭祀吉時將至，玉帛卻被調換。索尼大人，你覺得現在該如何是好？”
索尼額頭冒汗。是啊，玉帛被換，祭祀還如何進行？可若因此取消或推遲祭祀，那更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就在此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我要見睿親王！”是多鐸的聲音。
陳默眼中精光一閃，轉身走出禮器房。隻見多鐸帶著一隊親兵，正與把守偏殿的兩黃旗士兵對峙。那些士兵雖未動手，卻寸步不讓。
“十五弟，何事如此喧嘩？”陳默朗聲道。
多鐸見到陳默，立刻道：“十四哥，我抓到了一個形跡可疑之人，他帶著這個！”
說著，他將一個包袱扔在地上。包袱散開，露出裡麵的東西——正是丟失的玉帛！
全場嘩然。
“此人鬼鬼祟祟，想從圜丘後牆翻出，被我的人當場拿下。”多鐸一腳踹在那被捆成粽子的人身上，“說，誰指使你的？”
那人被踹得慘叫一聲，卻咬緊牙關，不肯開口。
陳默走過去，蹲下身，看著那人。三十來歲，瘦高個，左臉有顆痣——正是太監描述的模樣。
“你是何人？為何要盜取玉帛，陷害於我？”陳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那人眼神閃爍，忽然猛地抬頭，狠狠朝陳默啐了一口：“呸！多爾袞，你這欺君罔上的逆賊！今日祭天，天必譴之！”
話音未落，他忽然掙脫繩索——原來那繩索早已被他暗中割斷大半——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直刺陳默心口！
“主子小心！”蘇克薩哈驚呼，拔刀欲擋。
但陳默比他更快。
幾乎在匕首刺出的瞬間，陳默側身避過，右手如電般探出，扣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擰。
“哢嚓”一聲脆響，腕骨碎裂。
匕首“噹啷”落地。
陳默左手成拳，狠狠砸在那人太陽穴上。那人悶哼一聲，軟軟倒地，昏迷不醒。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等索尼、鰲拜反應過來，行刺者已被製服。
陳默站起身，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彷彿剛才隻是拍死了一隻蒼蠅。
“索尼大人，鰲拜大人，”他抬眼看向兩人，眼神冰冷，“祭祀重地，竟有刺客混入，還差點傷了本王。你們兩黃旗的護衛，就是這麼當的？”
索尼和鰲拜臉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還有，”陳默繼續道，“此人方纔的話，大家都聽見了。他說本王是‘欺君罔上的逆賊’，說‘今日祭天，天必譴之’……這話，是有人教他說的吧？”
他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
“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陳默的聲音在寂靜的圜丘上回蕩，“但現在，吉時已到，祭祀不能耽誤。蘇克薩哈。”
“奴纔在。”
“將玉帛歸位，準備祭祀。”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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