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軟肋
寢殿裡燭火已殘，天色將明未明。
蘇茉兒側身躺在錦被中，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也無法入睡。昨夜的一切還滾燙地烙在身體深處，爺的動作時而溫柔時而強勢，像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她成了他的人，真真切切地，在這張屬於睿親王側福晉的床榻上。
可這身份帶來的不隻是體麵。
門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是值守的丫鬟在換班。蘇茉兒下意識屏住呼吸，直到那腳步聲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自從被正式抬為側福晉，這府裡看她的眼神就變了——恭敬中帶著打量，殷勤裡藏著算計。連她身邊使喚的人，也都是福晉親自撥過來的。
她輕輕翻了個身，借著帳外透進的微光，看著多爾袞沉睡的側臉。白日裡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緊閉著，眉頭卻還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放不下什麼重擔。她想起昨夜他最後那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卻讓她的心沉了沉。
爺心裡有事。而且這事，恐怕比她想的要重。
天色剛亮，前院就傳來了動靜。
陳默立在書房窗前，看著庭院裡灑掃的下人。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腦海裡的盤算。蘇茉兒已經是側福晉了，這層身份給了她體麵，也給了別人明麵上動她的顧忌。可昨夜之後，這“體麵”就變成了雙刃劍——她越是在他身邊得寵，就越會被人盯上。
“主子。”鄂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難得的急促，“宮裡來人了。是梁公公，帶著皇上的賞賜和口諭，已經到府門外了。”
陳默眸光一凝。來得這麼快？
他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情緒：“什麼時辰到的？”
“剛到的，沒等通傳就直接來了。”鄂碩壓低聲音，“賞賜很重，除了遼東的老參、東珠，還有……兩個朝鮮貢女。口諭說，念王爺剿賊辛苦又負傷，特予嘉慰。另外……”他頓了頓，“京城改建和旗務整頓的事，皇上說等王爺傷好些了，還得請您多費心。”
書房裡靜了一瞬。
朝鮮貢女。京城改建。旗務整頓。
陳默幾乎要笑出來了。他這個皇兄，手段真是從來都不讓人失望。前腳他剛在側福晉房裡過夜，後腳賞賜的美人就到了，這是提醒他不要專寵？還是要往他府裡安眼睛？
至於京城改建和旗務整頓——這兩樁差事，哪一樁不是燙手山芋？動的是八旗的根本利益，碰的是各家的地盤。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現成的罪名。皇太極這是要把他的傷假也安排得明明白白，讓他連喘息的空當都沒有。
“更衣。”陳默的聲音很平靜，“開中門，接旨。”
“嗻。”鄂碩應聲，又問，“那兩位貢女……”
“按規矩安置。”陳默打斷他，“去請範先生到前廳。另外——”他走到衣架前取下朝服，“側福晉那邊，今日的用度按最高例。你去告訴福晉，就說我說的，蘇茉兒身子弱，這幾日不必去請安了，讓她好生歇著。”
鄂碩心頭一動。主子這是要把側福晉暫時“護”起來？明著是體貼，實則是減少她在外走動，也免了福晉那邊的諸多規矩和可能的敲打。可這樣一來，府裡那些盯著側福晉的眼睛，怕是要看得更緊了。
“奴才明白。”鄂碩躬身退下。
陳默換上朝服，銅鏡裡的人眉眼冷峻。昨夜的溫存還殘留在指尖，可天一亮，他就又得是那個算無遺策的睿親王了。蘇茉兒是軟肋——這個認知從抬她做側福晉那天起他就清楚。但昨夜之後，這根軟肋變得更敏感了。他得把她護好，至少，在他還能護得住的時候。
蘇茉兒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她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肩頸上斑駁的痕跡。臉上一熱，忙扯過衣裳披上。外間的丫鬟聽見動靜，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洗漱。
“側福晉醒了。”領頭的嬤嬤姓張，是福晉撥過來的人，規矩嚴得很，“王爺一早去前廳接旨了，說是皇上賞了東西下來。王爺走前吩咐了，讓您今日好生歇著，不必去福晉那兒請安。”
蘇茉兒心裡咯噔一下。不必請安？爺這是體貼，還是……她看著銅鏡裡張嬤嬤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把話嚥了回去。
梳妝時，小丫鬟一邊給她篦頭，一邊小聲說：“聽說皇上賞了好些東西，還有兩個朝鮮來的美人兒呢，生得可標緻了……”
“多嘴。”張嬤嬤一個眼神掃過去，小丫鬟立刻噤聲。
蘇茉兒握著梳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朝鮮美人。她想起昨夜爺在她耳邊的嘆息，想起他眉間化不開的鬱結。原來如此。
打扮停當，她站在窗前，看著前院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些動靜，是下人們在搬運賞賜的物品。陽光很好，照在庭院裡新抽芽的樹上，可她卻覺得身上發冷。
“側福晉，”張嬤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早膳備好了，是現在用，還是等王爺回來？”
蘇茉兒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現在用吧。王爺那邊有正事，不必等。”
她坐下來，端起碗，米粥溫熱，可她吃在嘴裡卻沒什麼滋味。這頓早膳用得安靜極了，隻有碗勺輕碰的聲響。張嬤嬤帶著丫鬟們垂手立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可蘇茉兒知道，她們都在看著——看著她這個一夜承寵的側福晉，在聽到皇上賞了美人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她慢慢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
“撤了吧。”她說，“我想看會兒書。”
張嬤嬤眼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掩去了：“是。”
書是拿來了，可蘇茉兒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坐在窗邊，手裡握著書卷，目光卻飄向庭院。那兩棵玉蘭開花了，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顫著。去年這個時候，她還是個不起眼的小侍女，每天最大的心事不過是把差事做好，別惹主子生氣。可現在……
前院傳來一陣騷動，隱約有女子的說笑聲。蘇茉兒手指一顫，書頁被捏出一道摺痕。
那兩個朝鮮貢女，進府了。
前廳裡，香已經燃盡了。
陳默送走梁公公，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範先生從屏風後轉出來，眉頭緊鎖：“王爺，皇上這是……”
“恩威並施，老把戲了。”陳默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朝鮮貢女是盯著我的眼睛，京城改建和旗務整頓是栓著我的繩子。一拉一扯，收放自如。”
範先生沉吟片刻：“那兩位貢女，王爺打算如何安置？”
“既然是皇上賞的，就按側室的禮數安置。”陳默放下茶盞，“撥兩個單獨的院子，一應用度按規矩來，別虧待，但也別太親近。尤其是——”他抬眼，“別讓她們靠近蘇茉兒的院子。”
“老朽明白。”範先生點頭，“側福晉那邊……”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陽光正好，可他知道這府裡的暗流從來就沒停過。蘇茉兒單純，又得寵，如今更是成了靶子。福晉那裡雖然沒說什麼，但撥過來的嬤嬤丫鬟哪個不是眼線？現在又多了兩個朝鮮貢女……
“讓她在院子裡待著，少出門。”他最後說，“你暗地裡安排兩個人，機靈點的，盯緊她院子周圍的動靜。還有，她吃的用的，都仔細查過再送進去。”
範先生心裡一震。主子這是要把側福晉當重點護著了。可越是這般護著，越是說明——她真成了主子最顯眼的軟肋。
“王爺放心，老朽會安排妥當。”
陳默揮了揮手，範先生退下了。書房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山海關的位置。那裡是大明的門戶，也是八旗鐵騎下一步的目標。可眼下，他得先應付皇太極的這一手“恩賞”。
軟肋……
他閉了閉眼。蘇茉兒含淚的眼睛，昨夜在他懷裡顫抖的模樣，還有她身上乾淨的皂角香——這些畫麵清晰得刺眼。他知道自己貪戀這點溫暖，可也清楚，在這步步殺機的權力場裡，貪戀就是破綻。
可如果連這點貪戀都沒有，他坐擁這滔天權柄，又算什麼？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鄂碩：“主子，兩位貢女已經安置妥當了。按您的吩咐，住在西邊的兩個獨立小院，離側福晉的院子遠。”
“嗯。”陳默睜開眼，眸子裡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銳，“福晉那邊有什麼動靜？”
“福晉一早就去了小佛堂，到現在還沒出來。”鄂碩頓了頓，“不過，她身邊的大丫鬟去了側福晉院子一趟，說是送些新到的茶葉。”
陳默眼神一沉：“知道了。下去吧。”
鄂碩退下後，陳默在輿圖前站了很久。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終於轉過身，朝寢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深，也很重。
蘇茉兒在窗前坐了一上午。
晌午時分，福晉身邊的大丫鬟果然來了，帶著兩罐新茶，說是福晉賞的。說話客氣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蘇茉兒笑著收下，讓張嬤嬤封了賞錢，親自送大丫鬟出門。轉身回屋時，臉上的笑意就淡了。她開啟茶罐聞了聞，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可這茶香裡，總像是摻了別的東西。
午膳後，她實在坐不住，起身想去院子裡走走。剛走到廊下，就看見遠處西邊那兩個一直空著的小院，如今有了人影。兩個穿著朝鮮服飾的女子正在院子裡賞花，身段窈窕，笑聲清脆。
張嬤嬤跟在她身後，適時開口：“那是皇上新賞的兩位姑娘，聽說是朝鮮宗室出身，知書達理。”
蘇茉兒“嗯”了一聲，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屋。
關上門，她在榻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窗外那兩人的笑聲還隱隱傳來，像一根細針，紮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意——爺是王爺，三妻四妾本是尋常，更何況這是皇上賞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昨夜爺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很快也會對別人做？那些溫柔的、強勢的、讓她心顫的瞬間，是不是轉眼就成了過往？
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溫熱。她慌忙擦掉，深吸幾口氣。
不能哭。她是側福晉了，得有側福晉的樣子。爺護著她，她更不能給爺添麻煩。
可心口那處，還是疼得發緊。
黃昏時分，前院傳來訊息，說王爺被宮裡急召，今晚可能回不來。
蘇茉兒獨自用了晚膳，看著一桌子的菜，卻沒什麼胃口。撤下去時，她聽見外間小丫鬟低聲議論：“聽說那兩位朝鮮姑娘準備了歌舞，想等王爺回來……”
“閉嘴。”張嬤嬤的聲音響起，帶著警告。
屋子裡又安靜了。
蘇茉兒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這張臉還年輕，眉眼間卻已經染上了愁緒。她想起很久以前，還在草原上的時候，額吉說過一句話：男人的心就像草原上的風，今天吹向東，明天吹向西，抓不住的。
她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可就算懂了，她也已經在這風裡了。
夜深了，王府裡燈火漸次熄滅。蘇茉兒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帳頂。枕邊空蕩蕩的，沒有熟悉的呼吸聲。她知道爺在宮裡，有正事要辦，可心裡還是空了一塊。
西邊那兩個小院的方向，隱約傳來絲竹聲，飄飄渺渺的，聽不真切。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很淡的、屬於爺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眼淚又湧上來。
軟肋。她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兩個字的分量——不隻是爺的軟肋，也是她自己的。她把心交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來。從此喜怒哀樂，都係在一個人身上。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冷冷的，照在庭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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