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風聲
接下來的日子,睿親王府表麵上一如既往地平靜。
蘇茉兒當真沒有再出過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晨昏定省照舊,但都隻在院子裡遙遙對著福晉院子的方向行個禮。福晉派人來傳過兩次話,一次是說既然王爺有令讓她靜養,就不必拘泥虛禮;一次是送來些時新的衣料首飾,說是開春了,該添置些新衣裳。
衣料是上好的江南雲錦,顏色嬌嫩,綉樣時新。蘇茉兒讓張嬤嬤都收進了箱籠,一件也沒動。她依舊穿著素凈的舊衣,每日不是在屋裡看書習字,就是在廊下做針線。針線多是些尋常的活計——綉個荷包,納雙鞋底,偶爾也給自己裁件不顯眼的裡衣。
張嬤嬤冷眼瞧著,心裡倒生出幾分詫異。這新晉的側福晉,看著年紀小,性子軟,可該靜的時候是真能靜得下來。外頭那些風言風語,那兩個朝鮮貢女隔三差五去前院“偶遇”王爺的事,似乎一點都傳不到她耳朵裡——或者說,傳進來了,她也隻是聽著,神色淡淡的,不接話,也不多問。
這日晌午,蘇茉兒正坐在窗下綉一個香囊。花樣是簡單的纏枝蓮,配色雅緻。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繡得專註,連陳默什麼時候進來的都沒察覺。
直到一片陰影籠下來,她才驚覺抬頭,忙要起身行禮:“爺……”
“坐著。”陳默按住她的肩,在她對麵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活計上,“繡的什麼?”
“給爺綉個香囊。”蘇茉兒輕聲說,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裡頭放些安神的藥材,爺夜裡睡得能踏實些。”
陳默接過來看。針腳細密均勻,蓮花繡得栩栩如生,葉瓣舒展,彷彿能聞到清香。他摩挲著光滑的緞麵,心裡那點從朝堂上帶回來的鬱氣散了些。
“手藝不錯。”他說,把香囊揣進懷裡,“我收著了。”
蘇茉兒抿唇笑了笑,眼裡有細碎的光。她起身去倒了杯熱茶,雙手捧給他:“爺今日回來得早,朝堂上的事可還順心?”
陳默接過茶盞,沒喝,隻是握在手裡暖著。順心?怎麼可能順心。京城改建的章程剛遞上去,就在議政殿吵翻了天。那幾個旗主哪個是省油的燈?動誰的地盤都像割誰的肉。還有那兩個朝鮮貢女,明裡暗裡地試探,背後的意思不言而喻。
但這些,他不會跟她說。
“還成。”他淡淡應了句,轉了話頭,“這幾日在院子裡悶不悶?”
“不悶。”蘇茉兒搖頭,在他身邊坐下,“妾身看看書,做做針線,日子過得快。倒是爺,肩上的傷可好些了?葯按時用了嗎?”
“好些了。”陳默看著她,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還好,眼神也清亮,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他伸手,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臉頰,“真不悶?”
他指尖有薄繭,刮在麵板上,有點粗糲的觸感。蘇茉兒臉一熱,垂下眼:“真不悶。就是……有點擔心爺。”
“擔心我什麼?”
“擔心爺太累。”蘇茉兒抬起頭,看著他,“爺這幾日,看著又清減了。”
陳默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放下茶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軟軟的,指尖有常年做針線留下的薄繭。
“我沒事。”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倒是你,別總在屋裡待著,天氣好時,也去園子裡走走。我讓鄂碩多派幾個人跟著。”
蘇茉兒搖頭:“妾身就在院子裡走走就好。園子裡……人多眼雜。”
她這話說得平靜,可陳默聽出了裡頭的顧慮。那兩個朝鮮貢女,如今是日日都要在園子裡“賞花”、“散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生怕遇不見人。
“她們為難你了?”他問,語氣沉了下來。
“沒有。”蘇茉兒忙道,“兩位姑娘……都很守規矩,不曾到妾身院前來過。”
是,是不曾到院前來,可園子裡那些“偶遇”時投來的目光,那些有意無意的說笑聲,還有下人間流傳的閑話,哪一樣不是沖著這院子來的?她知道爺護著她,可也正因為爺護著,她才更不能給爺添麻煩。躲著,不見,不聽,是現下最好的法子。
陳默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他寧可她哭,寧可她鬧,也好過現在這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
“蘇茉兒。”他叫她。
“嗯?”
“看著我。”
蘇茉兒抬起眼,對上他深邃的眸子。那裡麵有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疲憊,有壓抑,還有一絲……憐惜?
“你是我的側福晉。”陳默一字一句地說,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那兩個朝鮮來的,你不必理會。福晉那裡,自有我去說。你想去園子裡走走,就去,讓鄂碩派人清場。”
蘇茉兒怔住了。她看著陳默,看著他眉宇間不容置疑的強勢,心頭那點強撐的平靜,忽然就裂開了一道縫。酸澀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爺……”她聲音有點啞,“妾身不是怕她們。妾身是怕……給爺惹麻煩。”
“麻煩?”陳默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我多爾袞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他說著,站起身,拉著她往外走。
“爺?”蘇茉兒被他拽著,踉蹌了一步。
“不是悶嗎?”陳默頭也不回,“我帶你去園子裡透透氣。”
“可是……”
“沒有可是。”陳默打斷她,推開房門。
院子裡伺候的下人看見王爺拉著側福晉出來,都是一愣,隨即忙不迭地低頭行禮。陳默看也不看,拉著蘇茉兒徑直穿過月亮門,往園子方向去。
鄂碩帶著兩個侍衛遠遠跟在後麵,心裡直打鼓。主子這又是唱的哪一齣?不是說要讓側福晉在院子裡靜養嗎?這大張旗鼓地帶出來……
園子裡春意正濃。桃花開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池塘邊的柳樹也抽了新芽,綠茸茸的,在水麵上點出圈圈漣漪。
蘇茉兒被陳默牽著,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驚詫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陳默握得更緊。
“怕什麼?”陳默側頭看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抬頭,挺胸。你是睿親王側福晉,這府裡除了福晉,沒人比你更尊貴。”
蘇茉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挺直脊背。是啊,她是側福晉,是爺明媒正娶抬進府的,憑什麼要躲?
兩人沿著池塘慢慢走。蘇茉兒起初還有些僵硬,漸漸也就放鬆下來。園子裡的景緻確實好,天藍水清,花香襲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自在走動了。
“爺,”她輕聲說,“那棵玉蘭開得真好。”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池塘對岸有一株高大的玉蘭,滿樹潔白的花朵,在陽光下像一盞盞琉璃燈。
“喜歡?”他問。
“嗯。”蘇茉兒點頭,“開得熱鬧,又不招搖。”
陳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是牽著她的手,朝那株玉蘭走去。
剛走到樹下,就聽見一陣嬌笑聲從假山後傳來。聲音柔媚,帶著異域的口音。
蘇茉兒腳步一頓。
陳默也停了步,臉色沉了下來。
假山後轉出兩個身影,正是那兩個朝鮮貢女。一個穿著鵝黃衫子,一個穿著水紅裙子,都是朝鮮服飾,頭髮梳成高高的髻,插著金簪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噹。兩人看見陳默,眼睛都是一亮,裊裊婷婷地走過來,福身行禮。
“給王爺請安。”聲音嬌滴滴的,能掐出水來。
蘇茉兒站在陳默身側,能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她垂下眼,沒看那兩人。
“起來吧。”陳默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兩人起身,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蘇茉兒身上。鵝黃衫子的那個先開口,笑意盈盈:“這位想必就是蘇茉兒側福晉吧?妹妹們進府多日,一直未曾得見,今日真是巧了。”
水紅裙子的那個也跟著說:“是啊,聽說側福晉身子不適,在院裡靜養,妹妹們也不敢去打擾。如今看側福晉氣色甚好,想來是大安了?”
話說得客氣,可那眼神裡的打量和探究,卻藏也藏不住。
蘇茉兒抬眼,平靜地看向兩人。她沒笑,也沒說話,隻是那麼看著。目光清清亮亮的,沒有倨傲,也沒有怯懦,就像在看園子裡的一朵花,一棵樹。
那兩人被她這麼一看,反倒有些不自在了。鵝黃衫子的笑容僵了僵,水紅裙子的也收了聲。
陳默這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側福晉喜靜,不愛見外人。你們既然知道她在靜養,日後在園子裡遇見了,也不必上前打擾。”
這話說得直白,幾乎是明晃晃地劃清了界限。兩個朝鮮貢女的臉色都白了白。
“是……是。”鵝黃衫子的勉強笑道,“王爺說的是,是妹妹們唐突了。”
“妾身們這就告退。”水紅裙子的也連忙福身。
兩人匆匆走了,背影都有些倉皇。
等人走遠了,蘇茉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手心裡都是汗。
“怕了?”陳默低頭看她。
蘇茉兒搖頭:“不怕。就是……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她們看我的眼神。”蘇茉兒老實說,“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陳默被她這話逗得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有我在,她們不敢。”
蘇茉兒抬頭看他。陽光透過玉蘭花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唇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神卻很認真。
“嗯。”她點頭,心裡那點忐忑,忽然就散了。
她知道,爺是在給她撐腰,也是在告訴這府裡所有人——蘇茉兒,是他多爾袞明著護著的人。誰想動她,得先掂量掂量。
兩人又在園子裡走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花,說了一會兒閑話。大多是蘇茉兒在說,陳默在聽。她說院子裡的玉蘭也開了,說前幾日讀到的一首好詩,說張嬤嬤教她做的點心。聲音軟軟的,像春日裡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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