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歸府暗湧
睿親王府，正門洞開，燈火通明。
從宮中回來，已是傍晚。王府上下早已得到訊息，管家、管事、護衛、包衣奴才，黑壓壓跪了一地。見到多爾袞的馬車在親兵護衛下緩緩駛來，齊聲高呼：
“恭迎王爺回府！王爺千歲！”
聲音整齊劃一，透著敬畏與興奮。數月前，主子被圈禁，府中上下惶惶不可終日，受盡了白眼。如今，主子不僅安然回府，更立下不世之功，獲封無上榮耀，連帶他們這些奴才都覺得臉上有光，腰桿挺直了許多。
多爾袞在鄂碩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的眾人，最後落在打頭的巴爾泰身上。
“都起來吧。”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巴爾泰，傳本王令，府中上下，無論旗籍包衣，皆賞三個月月例。有功、勤勉者，另行重賞。”
“謝王爺恩典！”眾人喜出望外，再次叩謝，氣氛更加熱烈。
“王爺一路勞頓，酒席已備好，為您接風洗塵。”巴爾泰躬身道。
多爾袞擺擺手：“都撤了。本王乏了，用些清淡的便好。鄂碩，隨我來書房。巴爾泰，通知各處，無事不得打擾。”
“嗻。”
眾人見主子興緻不高，也不敢多言，各自散去忙碌。
多爾袞徑直走向內院書房。一路行來，府中景物依舊，但氣氛已截然不同。下人們腳步輕快，眼神中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和掩飾不住的喜色。廊下的燈籠早早亮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書房所在院落的月洞門前，他腳步微微一頓。
院中那株老梅樹下，站著一個人。
側福晉蘇茉兒。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旗裝，外罩月白色坎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素銀簪子，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但此刻，她正仰頭看著梅樹新發的枝葉，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朦朧，身影單薄，透著一股與這喜慶氛圍格格不入的寂寥。
聽到腳步聲，她猛地轉過身。當看清是多爾袞時，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彷彿被點燃的星辰。但隨即，那光芒又被一層迅速湧起的水霧籠罩。她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似乎哽住了，隻是提著裙擺，快步走上前來，然後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生生停住，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
“臣妾……恭迎爺回府。爺……萬福金安。”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
多爾袞看著她低垂的發頂，能看到她纖細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幾個月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些，下巴更尖了，但那份楚楚動人的柔弱，反而更甚。
陳默的靈魂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這個女孩，是他穿越而來後，第一個毫無保留依賴他、關心他的人。她的情感純粹而炙熱，帶著這個時代女子特有的卑微與執著。在波譎雲詭的權力場和複雜的情感糾葛中，這份簡單的情感，竟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熨帖，甚至愧疚。
“起來吧。”他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
蘇茉兒抬起頭，臉上已掛著兩行清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彷彿要將他刻進心裡。“爺……您瘦了，也黑了……傷……傷怎麼樣了？”她語無倫次，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逡巡，最後落在他左肩位置。
“皮肉傷，不礙事。”多爾袞語氣放緩了些，“你呢？在府中可好？有沒有人為難你？”
這句簡單的關心，讓蘇茉兒的眼淚掉得更凶，她連忙搖頭，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沒有……臣妾很好，巴爾泰很照顧……就是，就是擔心爺……”她終於忍不住，向前踉蹌一步，又趕緊停住，隻是用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望著他，裡麵盛滿了後怕、思念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多爾袞心中微軟，伸手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珠。指尖觸及那溫潤滑膩的肌膚，蘇茉兒渾身一顫，隨即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壓抑地啜泣起來。
“爺……您終於回來了……臣妾怕極了……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怕您……”她哭得像個孩子，所有的恐懼、擔憂、委屈，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出來。
多爾袞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背脊。鼻尖縈繞著少女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清香，混合著眼淚的鹹澀。這種毫無機心的依賴和眷戀，讓他緊繃了數日的神經，有那麼一瞬間的鬆懈。
“好了，不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他低聲安慰。
蘇茉兒在他懷裡用力點頭，卻不肯鬆手，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就在這時，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從月洞門外傳來。
多爾袞抬眼看去。
大玉兒帶著貼身侍女，正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比甲，髮髻簡約，隻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毫無飾物，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相擁的兩人，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既無驚訝，也無不悅，彷彿隻是看到一幅尋常景象。
蘇茉兒聽到腳步聲，如同受驚的小鹿般，慌忙從多爾袞懷中退開，臉上還掛著淚痕，紅暈卻已爬滿了脖頸，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對著大玉兒的方向福身：“大福晉……”
大玉兒微微頷首，算是回應。她的目光落在多爾袞臉上，聲音平和無波：“爺回來了。傷勢可要緊？”
“無礙。”多爾袞看著她，試圖從她眼中找出哪怕一絲異樣的情緒，但什麼都沒有。隻有深潭般的平靜。
“那就好。”大玉兒道，“宮中賞賜的物件和藥材，已登記入庫。有幾株上好的老山參和傷葯，我已命人送至爺的寢殿。爺一路勞頓，又帶傷在身，還需好生將養。”
她的安排周到妥帖，完全符合一個嫡福晉的身份，挑不出半點錯處。但也僅此而已。
“有勞福晉費心。”多爾袞道。
“分內之事。”大玉兒說完，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蘇茉兒還泛著紅暈的臉頰，又看向多爾袞，“爺若無其他吩咐，臣妾便不打擾爺歇息了。妹妹，好生伺候著。”
“是……福晉。”蘇茉兒頭垂得更低。
大玉兒再次對多爾袞福了福身，轉身，帶著侍女，步履平穩地離開了。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均勻，沒有絲毫遲滯或留戀，很快消失在廊廡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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