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烈火烹油
盛京，城牆高聳，旌旗獵獵。
巴圖爾琿台吉那顆經過石灰簡單處理、麵目猙獰的首級，被高高懸掛在德勝門的旗杆上，引來了無數百姓和兵丁的圍觀。議論聲、驚嘆聲、咒罵聲交織成一片。首級下方的告示上，用滿、蒙、漢三種文字，詳細敘述了漠北大捷的經過，著重渲染了多爾袞如何神機妙算、力挽狂瀾、陣斬敵酋的功績。
“聽說了嗎？十四爺帶著三千人，硬是衝垮了八千喀爾喀鐵騎！”
“何止！聽說還連夜翻過了連獵戶都不走的鬼見愁山道！”
“這纔是真巴圖魯！咱們大金的戰神！”
“可不是嘛！這功勞，捅破天了！”
“……”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到處都在談論這場大勝，談論那個曾經被圈禁、如今又如彗星般崛起的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在民間的威望，尤其是軍中和普通旗人中的聲望，一時間達到了頂峰。甚至有不少老兵，想起當年老汗王努爾哈赤對多爾袞的偏愛，想起他母親阿巴亥大妃的慘烈，都忍不住唏噓感嘆。
然而，在這表麵的喧囂與榮耀之下，盛京的權力中心，卻湧動著截然不同的暗流。
皇宮，崇政殿。
大朝會。氣氛莊重肅穆，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繃。
皇太極高坐於九龍金椅之上，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下方，諸王貝勒、文武大臣分列兩旁。剛剛從漠北前線班師回朝的多爾袞和豪格，站在武將前列。
豪格臉色鐵青，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麵，彷彿要把金磚盯出一個洞來。他雖然免於責罰，但“閉門讀書三月，無旨不得出府”的旨意已經傳開，而承擔一半傷亡撫恤的命令更是讓他顏麵掃地，府內的庫房隻怕要縮水不少。最讓他難受的是，如今全城、乃至整個八旗都在傳頌多爾袞的功績，他這位大貝勒、正藍旗旗主，卻成了輕敵冒進、需要別人救援的笑柄和背景板。
而多爾袞，則身穿嶄新的親王補服，肩頭的箭傷尚未痊癒，讓他的站姿略有些僵硬，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微微垂著眼，麵色平靜，彷彿周圍那些或探究、或欽佩、或嫉妒、或猜忌的目光都與他無關。
陳默的靈魂在多爾袞的軀殼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現代人的思維讓他對這種森嚴的朝堂氛圍和**裸的權力傾軋感到本能的厭惡和警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分量——禮親王代善的複雜審視，鄭親王濟爾哈朗的深沉難測，哥哥阿濟格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得意，以及更多或明或暗的嫉恨。
皇太極給予的“汗王同色鑾駕”和“朝班位次僅次代善”的殊榮，帶來的壓力同樣巨大。他就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每一點榮耀，都是添柴加薪。
“豪格，”皇太極終於開口，聲音在大殿中回蕩，“輕敵冒進，險致大軍覆沒，本該嚴懲。念其臨陣奮勇，負傷力戰，免去責罰。然，過不可不究。即日起，閉門讀書，靜思己過，無朕旨意，不得離府。其部傷亡將士撫恤，著府內承擔半數，以示懲戒。”
“兒臣……領旨謝恩。”豪格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聲音乾澀，屈辱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能感覺到背後眾多宗室大臣投來的目光，如芒在背。
皇太極目光轉向多爾袞，語氣緩和了許多：“睿親王多爾袞。”
“臣在。”多爾袞出列，躬身行禮。
“漠北一戰，臨危不亂，洞察先機，奇兵製勝，斬將奪旗，扭轉乾坤，功莫大焉。”皇太極的聲音帶著讚許，但聽在陳默耳中，卻字字如錘，敲打著他的心防，“此等大功，不可不賞。著，恢復多爾袞和碩睿親王一切爵祿，加賞金五千兩，銀萬兩，錦緞百匹，莊園三處，包衣阿哈三百戶。”
“嘩——”雖然早有預料，但如此豐厚的賞賜，還是讓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金銀莊園也就罷了，三百戶包衣阿哈，這幾乎是直接賜予了大量勞動力和潛在兵源，大大增強了睿親王府的實力。
但這還沒完。
皇太極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緩緩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話：“另，念其功高，特旨恩賞：許用汗王同色鑾駕，準紫禁城騎馬。自今日起，朝班位次，移於鄭親王濟爾哈朗之上，位列禮親王代善之下，諸王之首。”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汗王同色鑾駕”！那是僅次於皇帝規格的儀仗！
“朝班位次僅次代善”！這意味著在除皇帝和宗室中最德高望重的禮親王代善之外，多爾袞成為了實際上的第二人，正式壓過了原本與他地位相仿、甚至略高的鄭親王濟爾哈朗！
濟爾哈朗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但他城府極深，隻是眼皮跳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隻是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代善垂著眼，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規律。這位老王爺，似乎對一切都無動於衷。
其他諸王貝勒，如阿巴泰、阿濟格（阿濟格是狂喜）、碩托等人，神色各異，震驚、羨慕、嫉妒、警惕……不一而足。
多爾袞心中警鈴大作。來了，這就是捧殺！將他高高捧起，成為所有人矚目的焦點，也成了所有人的靶子。濟爾哈朗會怎麼想？其他資歷老的貝勒會怎麼想？最重要的是，皇太極接下來，又會如何出招？
他深吸一口氣，以額觸地，朗聲道：“臣，多爾袞，叩謝天聰汗隆恩！然，此戰之功，實乃天聰汗運籌帷幄、將士用命之果，臣不過恰逢其會，偶立微功，實不敢受此重賞！尤其‘汗王同色鑾駕’、‘位次僅次禮親王’，臣資歷淺薄，德才寡鮮，萬萬不敢僭越！懇請天聰汗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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