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功高震主
漠北的風,帶著血腥和草根的氣息,吹過烏裡雅蘇台的戰場。
追殺潰兵的號角聲漸漸遠去,留下的是遍地狼藉的屍骸、折斷的兵器和呻吟的傷者。正白旗的將士們在鄂碩等人的指揮下,開始打掃戰場,收攏傷員,清點戰利品。許多人直到此刻,才感受到強行軍和激烈廝殺後的極度疲憊,不少人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卻掩飾不住臉上的興奮和驕傲。
他們贏了!以寡敵眾,長途奔襲,陣斬敵酋,扭轉戰局!這是足以彪炳史冊的大功!
豪格在親兵的簇擁下策馬而來,停在多爾袞麵前。他身上的金甲破損了好幾處,臉上也多了道血痕,但精神尚可。他翻身下馬,看著正由親兵包紮左肩傷口的多爾袞,眼神複雜。
多爾袞坐在一塊石頭上,任由軍醫處理傷口。箭鏃已經取出,好在未傷及筋骨,但深可見骨,血流了不少。他臉色因失血略顯蒼白,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著豪格走近。
“十四叔傷勢如何?”豪格開口,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皮肉傷,無礙。”多爾袞聲音有些沙啞,“大貝勒可安好?”
“托十四叔的福,還死不了。”豪格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一旁鄂碩小心捧著的、用布包裹的圓球上——那是巴圖爾琿台吉的首級。“今日若無十四叔神兵天降,豪格與這數千兒郎,恐怕就要埋骨在這漠北草原了。救命之恩,豪格……記下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生硬,但其中分量不輕。救命之恩,在八旗軍中是天大的人情。
多爾袞抬眼看他:“大貝勒言重了。同為大軍前鋒,救援本是分內之事。何況,若無大貝勒率部正麵死戰,吸引敵軍主力,我部也難以直搗黃龍。此戰之功,乃全體將士用命,非一人之力。”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救援是職責所在,不居恩,又將功勞分攤給全體,尤其是肯定了豪格正麵的血戰之功。
豪格心中稍鬆,但忌憚之意並未減少。多爾袞越是冷靜、越是會說話,他就越覺得此人深不可測。
“十四叔,此間事畢,當速派人向大汗報捷,並請示下一步行動。”豪格轉移了話題,“喀爾喀主力雖潰,但其部族星散,巴圖爾琿台吉之子或其餘部首領,恐會收攏殘部,不可不防。”
“大貝勒所言極是。”多爾袞點頭,“我已令多鐸在額爾德尼召虛張聲勢,想必能拖住那部分人馬。眼下我軍當務之急,是就地紮營休整,救治傷員,補充給養。同時派出輕騎,追剿潰兵,掃蕩其附近小部落,震懾其餘喀爾喀各部,使其不敢輕舉妄動。待大汗旨意下達,再定行止。”
他的安排條理清晰,兼顧了軍事和政治需要。豪格發現自己竟挑不出什麼毛病。
“好,就依十四叔所言。”豪格點頭,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隻是……十四叔如何得知喀爾喀主力在此設伏?又是如何從那絕險山道穿插而來的?那路……輿圖上似乎並無明確標記。”
來了。
多爾袞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僥倖而已。出征前,偶然得了一幅詳盡的漠北輿圖,標記了一些罕為人知的小徑。我觀喀爾喀此次南犯蹊蹺,其主力動向不明,為防萬一,便分兵兩路,多鐸明攻額爾德尼召以為疑兵,我自率精兵循險道迂迴,本意是探查敵情,伺機而動,不想正撞上大貝勒被困。實屬僥倖,亦是天佑我大清。”
他將功勞推給“僥倖”和“天佑”,又將輿圖的來源含糊帶過。
豪格顯然不信這番說辭,但也明白問不出更多,隻得道:“十四叔深謀遠慮,豪格佩服。此役首功,非十四叔莫屬。回京之後,我定當向皇阿瑪如實稟報十四叔的擎天之功!”
“大貝勒過譽了。”多爾袞微微欠身,牽扯到傷口,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豪格看在眼裡,道:“十四叔有傷在身,好生歇息。營中事務,我先代勞。”
“有勞大貝勒。”
豪格帶著人離開後,多爾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左肩的疼痛也變得清晰。
鄂碩湊過來,低聲道:“爺,豪格貝勒他……”
“無妨。”多爾袞打斷他,“此戰之後,他暫時不會明著與我為難。派人回額爾德尼召,通知多鐸,讓他不必強攻,隻需圍困,等待下一步命令。再派快馬,六百裡加急,向盛京報捷。戰報……就按剛才說的寫,突出大貝勒正麵血戰之功,我軍側翼突擊,僥倖建功,陣斬敵酋。首級隨戰報一同送回。”
“爺!這……”鄂碩急了,陣斬敵酋可是潑天的大功,怎麼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多爾袞睜開眼,目光銳利:“按我說的做。另外,派人暗中查探,喀爾喀人此次設伏,情報從何而來。重點查我們出征前後,盛京與漠北之間有無異常聯絡。”
“……嗻!”鄂碩心中一凜,明白了主子的深意。功高震主,何況是“戴罪立功”的十四爺?此戰大勝固然可喜,但背後的兇險,恐怕才剛剛開始。而喀爾喀人精準的埋伏,更是細思極恐。
幾天後,盛京城,皇宮大內。
皇太極正在清寧宮書房批閱奏摺,哲哲皇後陪在一旁,親手為他研磨。
“大汗,歇歇吧,眼睛都熬紅了。”哲哲柔聲道。
皇太極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漠北戰事不明,豪格年輕氣盛,多爾袞……心思難測,朕心難安啊。”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興奮呼聲:“報——!漠北八百裡加急捷報——!!”
皇太極猛地站起身:“快呈上來!”
太監幾乎是跑著將密封的戰報筒捧上。皇太極一把奪過,迅速拆開,取出裡麵的奏報,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他的臉色先是凝重,隨即微微放鬆,然後眉頭又漸漸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有驚訝,有釋然,有讚許,但最深處的,是一抹冰冷的忌憚。
哲皇後察言觀色,小心問道:“大汗,可是……打了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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