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濟爾哈朗病逝
宗人府大牢比豪格被幽禁的院落更陰森。這裡不見天日,隻有走道裡昏暗的油燈,映出石壁上濕冷的水痕。空氣裡瀰漫著黴味、藥味,還有一種久不見陽光的、陳腐的氣息。
最深處的單間牢房,原本是關押犯事宗親的地方,如今裡麵隻鋪著薄薄的草墊,一床發硬的舊被。鄭親王濟爾哈朗躺在上麵,身上蓋著厚重的毛皮褥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呼吸粗重而斷續。他確實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風寒入體,加上年歲已高,心事鬱結,在陰冷的大牢裡迅速惡化。
太醫來看過,開了葯,也說了“需靜養,不可再受風寒刺激”之類的話。但在這地方,如何靜養?葯是按時送來了,可喝下去,似乎也未能起多少作用。
牢門外的鐵鏈響動,看守開啟門,側身讓進一人。
來人身披深青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身姿窈窕,步履輕盈。她走到草墊邊,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龐,眼角已有細紋,眼神複雜地望著病榻上的老人。
正是多爾袞的側福晉,蘇泰。她原本是濟爾哈朗的大福晉,林丹汗的遺孀,後來被皇太極賜婚給濟爾哈朗,又在其失勢後,被多爾袞納入府中。
濟爾哈朗渾濁的眼睛轉動,落在蘇泰臉上,先是茫然,繼而閃過一絲微光,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是……是你?”
“是我。”蘇泰在草墊邊跪下,從帶來的提籃裡取出一個溫著的藥罐,一個瓷碗。她倒出深褐色的葯汁,試了試溫度,遞到濟爾哈朗唇邊。“聽說你病得厲害,我來看看你。先把葯喝了吧。”
濟爾哈朗沒有立刻喝,隻是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痛楚,還有一絲瞭然的嘲諷。他勉強抬起手,推開藥碗,力氣不大,但很堅決。
“不必了……喝不喝,都一樣。”他喘息著,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他……讓你來的?來看我……死了沒有?”
蘇泰的手微微一顫,葯汁灑出幾滴,落在陳舊骯髒的草墊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將葯碗放在一旁,低聲道:“王爺,何必說這樣的話。你保重身子要緊。”
“王爺?”濟爾哈朗笑了,笑聲牽扯著肺部,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全身顫抖,臉色漲紅。蘇泰連忙俯身,輕輕拍著他的背。
咳了好一陣,濟爾哈朗才緩過氣來,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眼神卻銳利了一些,盯著蘇泰:“這裡……隻有你我。蘇泰,告訴我實話……他,對你好嗎?”
蘇泰身子一僵,沒有抬頭,隻是慢慢收回手,坐直了身體。牢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濟爾哈朗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他……”蘇泰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是攝政王,日理萬機。府裡……一切都好。”
“嗬……咳咳……”濟爾哈朗又笑了,帶著自嘲,“一切……都好?蘇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福晉,跟了我那麼久,我還不瞭解你?你心裡……從來就沒有我,對不對?”
蘇泰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痛色:“王爺!”
“當年……”濟爾哈朗不看她,目光虛虛地望著牢房頂潮濕的石板,彷彿陷入了回憶,“當年太宗皇帝把你從林丹汗那裡帶回來……你年輕,美麗,又是林丹汗的皇後。多少宗親貝勒看著你……可太宗……”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說不清是怨是嘆的情緒,“太宗英明啊……他要把你賜給誰,就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試探。”
蘇泰的臉色更白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他原本,或許是想把你留給自己的。”濟爾哈朗緩緩道,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他是皇帝,是咱們的主子,是滿蒙共主。他納了你的妹妹娜木鐘,就已經夠了。再納你,於禮法,於他收服蒙古諸部的謀劃,都不太合適。所以,他把你賜給了我。”
他轉過頭,看著蘇泰,目光灼灼:“你嫁給我那天,穿著大紅的嫁衣,美得像天上的仙女。可你的眼睛,是空的。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物件。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心裡有人。不是林丹汗,也不是我。”
“後來,我慢慢看出來了。你看太宗皇帝的眼神,不一樣。是仰慕,是敬畏,或許……還有些別的。可太宗他……他永遠知道什麼是最合適的。他對我好,重用我,讓我娶你,是為了穩住我,穩住鑲藍旗。
蘇泰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沒有擦拭,任由淚水滑過蒼白的臉頰。“王爺,別說了……都過去了。”
“過去了?”濟爾哈朗搖搖頭,喘了幾口氣,“過不去的。蘇泰,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操持家務,我知道,你是個好女人,好福晉。可你的心,從來沒在這裡。後來,我倒了,下獄了。他多爾袞,我的好兄弟,立刻就把你接進了他的王府……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吧?”
“不……”蘇泰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是太後哲哲,念及舊情,又因我妹妹娜木鐘的緣故,下旨將我……將我賜給攝政王,以全宗室體麵……”
“體麵?”濟爾哈朗嗤笑一聲,卻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蘇泰慌忙又去扶他,卻被他無力地推開。
咳聲平息,濟爾哈朗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在草墊上,眼神渙散,望著虛空,喃喃道:“體麵……好一個體麵……蘇泰,我不怪你。這世道,女人……尤其是你們這樣的美麗女人,就像草原上的草,風吹到哪裡,就得倒向哪裡。我隻是……隻是有些不甘心。我濟爾哈朗,自問對太宗忠心耿耿,對大清鞠躬盡瘁,到頭來……就落得這般下場?豪格倒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該我了?不……我已經在這裡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也好……也好……這牢裡,清凈……不用再看那些人的嘴臉……不用再算計,再防備……”
蘇泰泣不成聲,握住他枯瘦冰涼的手:“王爺,你別說這樣的話……你會好起來的……葯,把葯喝了吧……”
濟爾哈朗沒有再拒絕,任由蘇泰一點點將溫熱的葯汁喂進他嘴裡。他喝得很慢,很艱難,眼睛卻一直看著蘇泰,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彷彿穿透了歲月的塵埃,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眼神空洞的美麗新娘。
“蘇泰……”他氣若遊絲,“他……對你好,就行了……至少,比跟著我這個沒用的糟老頭子強……你,好好的……”
葯碗空了。濟爾哈朗閉上眼睛,彷彿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了些,隻是依舊微弱。
蘇泰跪坐在旁,握著他的手,淚水無聲流淌。她知道,這或許就是最後一麵了。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丈夫,給過她安穩的歲月,也給了她“鄭親王福晉”的尊榮。儘管她心中從未有過他,但他對她,終究不算壞。
許久,她輕輕鬆開手,替他掖好被角,收拾好藥罐和碗,重新戴上兜帽。走到牢門口,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蜷縮在單薄被褥中的衰老身影,然後決然轉身,步入了外麵走道的昏暗燈火中。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