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高牆內外
豪格被幽禁的“高牆”,並非真的高牆,而是紫禁城西側一處廢棄的院落,原是前明某位老太妃的居所。院子不大,三間正屋,兩側廂房,圍牆確實比尋常宮牆高些,牆頭插滿碎瓷,唯一的木門從外麵上鎖,日夜有正白旗精銳兵士把守。
他被押進來時,身上親王袍服已被剝去,隻著尋常藍布棉袍,髮辮散亂。院中積雪未掃,枯枝橫斜,一片蕭索。
“進去!”侍衛推了他一把。
豪格踉蹌兩步,站穩,回頭怒視。侍衛避開他的目光,迅速鎖上門。鐵鎖撞擊木門的悶響,在這寂靜的院落裡格外刺耳。
他獨自站在院中,仰頭看天。天色鉛灰,細雪又開始飄落,落在他臉上,冰冷。他想起許多年前,在盛京,也是這樣的雪天,父皇皇太極帶著他和多爾袞、多鐸兄弟出獵。多爾袞一箭射中一頭麋鹿,父皇大笑,拍著多爾袞的肩膀說:“十四弟好箭法!”那時多爾袞還是個少年,笑容明亮,回頭看他,叫了一聲“大哥”。
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是從父皇駕崩,多爾袞與他爭位開始?是從他被迫擁立福臨,多爾袞成為攝政王開始?還是從一次次征戰,功勞被分薄、被猜忌開始?
豪格閉上眼,拳頭攥得死緊。他不服!他浴血沙場二十餘年,為大清開疆拓土,身上傷痕纍纍,到頭來,竟被自己的親叔父、曾經的兄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構陷下獄!
“多爾袞……多爾袞!”他低吼,聲音嘶啞。
院外傳來腳步聲,有人靠近門邊。豪格猛地睜眼,撲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是兩個侍衛在換崗,低聲交談。
“……真沒想到,肅親王就這麼倒了。”
“噓!小聲點!什麼肅親王,是罪人豪格!王爺吩咐了,嚴加看管,誰也不許靠近,也不許跟他說話。”
“我就是說說……唉,畢竟是太宗皇帝的長子啊。”
“長子又如何?如今是攝政王的天下。聽說豫親王在陝西又打了勝仗,不日就要凱旋。這朝廷,以後更是攝政王一家的了。”
聲音漸遠。
豪格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在地上。陝西……多鐸……是啊,多爾袞扳倒他,不就是為了給多鐸鋪路嗎?他想起多鐸在密信裡說的,已經穩住了局麵。穩住了?恐怕是多爾袞早就布好了局,隻等他往裡跳!
還有額克親……這個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奴才,竟然背叛了他!豪格胸口一陣劇痛,不是傷口,是心被撕裂的痛。他待額克親如兄弟,甚至比對自己某些兄弟還好!結果呢?為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就把他賣了!
“額克親……你好……你好啊!”豪格咬牙切齒,眼中幾乎滴出血來。
他想起那晚在府中獨酌,確實說了些牢騷話。但他隻對那個從小伺候他的老太監說過!那太監跟了他三十年,父母都是他府裡的包衣,竟然也是多爾袞的人?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這冬雪更冷。他身邊,到底還有誰可信?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沒有人送飯,也沒有燈。寒氣從地麵、牆壁透進來,浸透骨髓。豪格靠在門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直到深夜,門外鎖鏈輕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食盒塞了進來,隨即門又關上鎖好。
豪格沒動。過了許久,他才慢慢起身,走過去開啟食盒。裡麵是一碗冰冷的粥,兩個硬邦邦的餑餑,一碟鹹菜。這就是他如今的飯食。
他盯著那些食物,忽然狂笑起來,一把掀翻食盒!粥菜潑了一地。
“多爾袞!你就用這個折辱我?!有本事殺了我!殺了我啊——!”
吼聲在空院裡回蕩,無人回應。
同一時間,攝政王府書房。
多爾袞沒有用晚膳。他麵前攤開著一份名單,上麵羅列著與豪格有過較密切往來的宗室、大臣、將領的名字。吞齊、滿達海……一個個名字,像針一樣刺眼。
巴圖垂手立在下麵,低聲彙報:“……肅親王府已被查封,一應人等皆已下獄,正在嚴審。府中搜出書信若乾,其中確有與吞齊貝子等人往來密信,內容多涉朝政,對王爺……頗有微詞。另外,在額克親指認下,從書房暗格中,搜出幾份陝西軍中將領的名冊,以及……一份未寫完的奏疏草稿,是為部分將領請功並彈劾豫親王‘賞罰不公、任人唯親’的。”
多爾袞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名單上。但他們很聰明,也很謹慎,與豪格的交往大多在檯麵下,抓不到切實的把柄。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