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構陷與證據
從陝西送回的那份密報，被多爾袞放在最隱秘的抽屜裡。紙張很薄，上麵的字也很少，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與鐵鏽的氣息，是從商州城外的屍山血海裡滲出來的。
有人在接觸多鐸麾下的將領，尤其是鑲紅旗、鑲藍旗那些在攻城戰中傷亡慘重的部隊。話術很老套，無非是“賞罰不明”、“撫恤微薄”、“漢臣當道”、“肅親王仗義執言”。但對於剛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身上傷痕未愈、心裡還憋著一股邪火的將校來說，這些話，像火星掉進了乾草堆。
多鐸在密信裡說，已經處置了幾個動搖的佐領，穩住了局麵。但源頭不除，後患無窮。而且，豪格的人，似乎不隻是動嘴皮子，還許諾了“實惠”——“肅親王說了，隻要兄弟們一條心，該有的賞賜，該升的官，絕不會少。朝廷不給，他給！”
這是明目張膽地收買軍心，甚至……是許以兵權、官位。
多爾袞在燈下反覆看著密報，眼神越來越冷。豪格這是要做什麼？僅僅是想分多鐸的權，給他添堵？不，這已經是在挖大清的牆角，是在積蓄造反的本錢！
他不能再等了。豪格的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肆無忌憚。必須在他成勢之前，把他徹底按死。
但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罪名。串聯宗室、散佈流言、收買軍心，這些事豪格都做了，可要憑這些徹底扳倒一個戰功赫赫的親王，還不夠，尤其是宗室裡還有不少人對他有同情，或者自身也有不滿。
需要更重、更無法辯駁的罪。
比如……詛咒皇帝，怨望朝廷，甚至……謀逆。
多爾袞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密報的最後一行小字上，那是多鐸的親筆附言：“據查，與軍中將領接觸者，乃額克親之心腹，名巴哈納。此人與額克親密，或為突破口。”
額克親……豪格最信任的心腹。
多爾袞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額克親是豪格的幼年伴當出身，跟隨豪格二十多年，從關外到關內，從錦州到陝西，忠心耿耿，知道豪格所有的事。如果能撬開他的嘴……
但額克親對豪格死心塌地，尋常手段恐怕無用。而且，打草驚蛇，反而會讓豪格警覺。
“巴圖。”多爾袞低喚。
“奴纔在。”巴圖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
“額克親的家裡，查得怎麼樣了？”
巴圖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回王爺，額克親此人，對肅親王倒是忠心，自身也算謹慎，貪財好色之類尋常把柄不多。不過……他有個弟弟，叫額森，在京營當個小小的參領，卻是個不安分的。奴才查到，額森好賭，在外頭欠了不少銀子，最近還偷偷挪用過營裡的餉銀填補虧空，隻是做得隱秘，還沒被發現。另外，額克親的福晉，去年病故了，他最近似乎看上了正白旗一個佐領的閨女，想納為側福晉，但那佐領不太願意，嫌額克親年紀大，又是肅親王的人，怕牽扯太深。”
多爾袞靜靜聽著，腦中飛速盤算。額森……賭債，挪用軍餉。額克親……想納的側福晉。這都不是什麼大事，但或許能成為撬開縫隙的楔子。
“那個佐領，叫什麼？”
“叫鄂碩，是已故的鄂勒哲依之子，隸屬正白旗第三參領。他閨女今年十六，據說生得不錯。”
鄂碩……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似乎是個老實本分的將領，沒什麼背景，但作戰勇猛。
“你去見鄂碩，告訴他，攝政王知道他的忠心，也體諒他嫁女的難處。額克親那邊，讓他不必憂心，王爺自會替他擋了。另外……”多爾袞頓了頓，“他女兒也到了年紀，王爺可以做主，替她尋一門更好的親事。比如……多鐸長子身邊還缺人伺候，他女兒若是品貌端正，去侍奉貝勒，也是她的造化。”
吳良輔眼睛一亮：“王爺高明！鄂碩定然感激涕零！隻是……那邊？”
“多鐸長子還小，先不必告訴他。讓鄂碩把女兒送進豫親王府，交給多鐸的福晉先調理著，以後再說。此事要快，要密。”
“嗻！奴才明白！”
“還有額森，”多爾袞眼神轉冷，“挪用軍餉，是重罪。讓人‘無意中’發現，然後……把證據，送到額克親手裡。告訴他，他弟弟的事，可大可小。讓他自己選。”
巴圖心頭一凜，這是要逼額克親就範？“王爺，若是額克親情急之下，去找肅親王……”
“他不會。”多爾袞語氣篤定，“額克親不傻。他知道豪格的脾氣，也知道這事如果鬧到豪格那裡，以豪格如今如履薄冰的處境，為了撇清自己，說不定會先處置了他弟弟，甚至……棄車保帥。額克親對豪格忠心，但還沒到能不顧親弟弟死活的地步。何況，本王隻是讓他‘選’，又沒說要他立刻背叛豪格。他弟弟的命，和他自己的前程，都握在他手裡。”
“奴才明白了！奴才這就去辦！”
“等等，”多爾袞叫住他，“讓咱們在肅親王府裡的人，最近多留意豪格的言行，特別是酒後，或者獨處時的抱怨之語，一字不漏，記下來。還有，他書房裡的往來信件，找機會看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
“嗻！”
巴圖退下後，多爾袞又坐了片刻。構陷的網，已經悄然張開。但豪格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親王，僅憑這些，或許能讓他傷筋動骨，但未必能致命。他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或許……應該讓豪格自己，說出些不該說的話。
幾天後，鄂碩“欣然”將女兒送進了豫親王府，對外隻說女兒有幸被豫親王福晉看中，入府學習規矩。額克親得知後，雖然不快，但得知是攝政王的意思，也不敢多言，隻能暗自惱火。
又過了兩日，額森挪用軍餉的事“意外”敗露，證據確鑿。就在額森即將被鎖拿問罪之時，證據被人悄悄送到了額克親麵前。送證據的人什麼都沒說，但額克親看著那些賬目和證詞，臉色慘白，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他立刻動用了所有關係，暫時壓下了此事，但把柄已經落在別人手裡。他不敢告訴豪格，豪格如今自身難保，而且以豪格的性格，知道後很可能為了避嫌，讓他“大義滅親”。他也不能不救弟弟，額森是他一母同胞，從小帶大。
就在額克親焦頭爛額、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巴圖在一個深夜，“偶然”路過額克親府外，被他“熱情”地請進了府中“喝茶”。
沒人知道那晚他們談了什麼。隻知道額克親送巴圖出來時，臉色灰敗，彷彿老了十歲。
數日後，肅親王府的內線傳來訊息，說豪格前幾日在府中獨酌，酒後對身邊心腹太監抱怨，說了許多大逆不道的話。具體內容，內線不敢靠太近，隻斷斷續續聽到幾句：“……福臨小兒懂得什麼？不過是個坐在龍椅上的擺設！這天下，是咱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他多爾袞憑什麼……代善老糊塗，濟爾哈朗進了大牢，就該輪到我了！阿瑪若在，這攝政王的位置，哪裡輪得到他！”
這些話，被內線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通過隱秘渠道，送到了多爾袞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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