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大戰將啟
臘月廿三，小年。
北京城已有幾分年節氣象，街市上掛起紅燈籠，孩童在雪地裡追逐嬉鬧，偶爾響起零星的爆竹聲。
王府小宅，卻是一派清寂。
書房內，柳如是披著素絨鬥篷，坐在炭盆邊，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久久未動。
“夫人，範先生府上送年禮來了。”侍女輕手輕腳走進，呈上一張禮單。
柳如是接過，展開掃了一眼。禮單上是尋常的筆墨紙硯、綾羅綢緞，無甚特別。唯有最後一項，用極小字寫著：“臘梅一瓶，附江南舊友問候。”
她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將禮收了，回贈兩匹妝花緞，就說我身子不適，改日再登門道謝。”
侍女應聲退下。
柳如是起身，走到書案前。案上攤著一張陝西輿圖，上麵用硃筆標記了數處。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商洛山的位置，停在那裡。
前日，範夫人來訪，言語間多有試探。她本已心生警惕，可今日範文程親自送禮，那句“江南舊友問候”，卻讓她疑竇叢生。
範文程最早追隨多爾袞，乃其心腹謀士，此事朝中皆知。他若有事，大可直稟多爾袞，何須通過她這個“外人”傳遞訊息？
除非……此事不便經他人之手。
柳如是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卻遲遲未落。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搖曳。
她想起那日暖閣中，多爾袞眼底的掙紮與痛楚，想起他沙啞的聲音說“有些事，不如不查”。
他是真的想將一切掩埋。
可她做不到。
筆尖落下，墨跡在紙上洇開。她寫得很慢，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臘梅已收，江南無訊。陝西有變，範公若有良策，宜早呈王爺。妾身微淺，不堪重託。”
寫罷，她將紙箋摺好，喚來心腹丫鬟。
“將此信送至範先生府上，親手交與範先生。就說……臘梅甚好，多謝記掛。”
丫鬟接過，貼身藏好，匆匆離去。
柳如是重新坐回炭盆邊，伸手烤火。指尖冰冷，心中卻漸漸清明。
她不知範文程究竟何意，亦不知那句“江南舊友”是實指還是暗語。但既與陝西有關，又與多爾袞相乾，她便不能置之不理。
這封信，是試探，亦是提醒。
若範文程當真忠心，自會明白其中深意。若他有異……想必也會有所動作。
窗外傳來隱約的爆竹聲，提醒著年節將近。可這北京城，這紫禁城，這看似平靜的朝局之下，暗湧從未停歇。
她能為多爾袞做的，或許不多。
但至少，不讓他孤立無援。
臘月廿六，德勝門外。
北風凜冽，旌旗獵獵。八旗將士列陣於雪原之上，鐵甲映著慘淡的天光，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高台上，多爾袞一身戎裝，外罩黑貂大氅，立於正中。兩側是出征的阿濟格、多鐸、豪格三位親王，皆頂盔貫甲，神色肅穆。
台下，文武百官分立兩側。範文程站在文官佇列中，微微垂首，麵色沉靜，唯有在看向高台時，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吉時到，禮炮三響。
多爾袞上前一步，聲如洪鐘：
“李自成逆賊，禍亂天下，荼毒生靈。今雖敗逃，殘部猶存，盤踞陝西，負隅頑抗。此獠不除，天下難安！”
他目光掃過台下萬千將士，沉聲道：
“本王奉天子之命，代天伐罪。今命英親王阿濟格、豫親王多鐸、肅親王豪格，分統三路大軍，入陝平賊。望爾等奮勇殺敵，早奏凱歌，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大清萬勝！攝政王千歲！”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中，阿濟格、多鐸、豪格三人單膝跪地，接過多爾袞親授的令旗、佩劍。
多鐸起身時，與多爾袞目光相接。多爾袞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多鐸會意，握緊了手中佩劍。
禮畢，大軍開拔。
馬蹄踏碎積雪，車輪碾過凍土，黑壓壓的隊伍如長龍，向西迤邐而去。旌旗在寒風中翻卷，漸漸消失在茫茫原野盡頭。
多爾袞立在台上，目送大軍遠去，直至最後一桿旗幟隱沒在天際，才轉身下台。
“王爺，風大，回宮吧。”巴圖上前，為他繫緊大氅。
多爾袞擺擺手，目光落在文官佇列中的範文程身上，略一頷首。
範文程會意，待百官散去後，方趨步上前，低聲道：“王爺。”
“文程隨我來。”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多爾袞的馬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視線。多爾袞開門見山：“周遇吉之事，可有新的訊息？”
範文程躬身道：“回王爺，昨日收到陝西密報，已尋得周遇吉蹤跡。此人在商州一帶山中隱居，平日以採藥為生，與山民往來密切。臣已安排妥當，豫親王入陝後，自有人引路相見。”
多爾袞點頭：“此事你辦得妥當。周遇吉是員虎將，若能為我所用，平定陝西可事半功倍。”他頓了頓，看向範文程，“隻是……此人畢竟是前明舊將，招降之後，如何安置，你有何想法？”
範文程沉吟道：“周遇吉忠義之名，聞於天下。若能降，當厚待之，授以官職，以示我大清廣納賢才、不計前嫌之胸襟。如此，不僅可安其心，亦可收天下漢人之望。”
“有理。”多爾袞頷首，“此事便交由你統籌。多鐸那邊，我會去信囑咐，務必以禮相待。”
“臣遵命。”
馬車轆轆，駛過積雪的長街。車內一時寂靜，隻聞車輪軋雪之聲。
良久，多爾袞忽然道：“柳夫人前日給你送了信？”
範文程一怔，隨即道：“是。柳夫人回贈了兩匹妝花緞，並附了一信，說……臘梅甚好，多謝記掛。”
“信上還說了什麼？”
範文程猶豫一瞬，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雙手呈上：“王爺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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