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溫存
又一場大雪,將北京裹成一片素白。
柳如是裹著銀狐披風,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第三次來到書房前。前兩次,她遞了帖子,卻都石沉大海。書房的門房隻客氣地回說“王爺公務繁忙,暫不見客”。
她知道這是託詞。
多爾袞在避著她。自那日書房深談,她將查到的線索和盤托出後,他便不願與她單獨相見。
柳如是立在階下,望著那兩扇緊閉的朱紅大門,雪落在她鴉青的鬢邊,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她咬了咬唇,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那是多爾袞早年贈她的信物,可直通內院。
“將此物呈與王爺。”她將玉牌遞給侍衛,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就說,故人求見,了卻前緣。”
門房接過玉牌,看了她一眼,終是躬身退下。
這一次,她沒有等太久。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門開了。出來的不是尋常僕役,而是多爾袞身邊最得用的侍衛巴圖。
“柳夫人,王爺請您進去。”巴圖臉上堆著笑,眼神卻透著幾分謹慎,“隻是……王爺吩咐,請夫人直接去暖閣。”
柳如是心下瞭然。
西側門是王府內眷、心腹出入的便道,直通內院,避人耳目。他願意見她,卻仍不想讓人知道。
她點點頭,跟著巴圖,踩著清掃出的小徑,繞過正院,穿過幾道月洞門,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這裡陳設簡單,卻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溫暖如春。多寶閣上擺著幾件古玩,牆上掛著山水畫,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奏摺——是多爾袞日常處理機密事務的暖閣。
巴圖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柳如是解下披風,搭在椅背上。室內溫暖,她隻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緞麵襖裙,素凈得近乎冷清,卻襯得她眉眼愈發清麗。
她等了一會兒。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停在門前,似乎猶豫了一瞬,才推門而入。
多爾袞走了進來。
他穿著家常的藏青常服,未戴冠,隻以玉簪束髮。臉上有掩不住的疲憊,眼下泛著青黑,顯然這幾日並未安枕。見到她,他腳步微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柳如是依言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茶幾,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你……”多爾袞開口,又頓住,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何必再來。”
“我來,是想問王爺一句話。”柳如是抬眸,直視著他,“那些線索,王爺可查了?”
多爾袞避開她的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早已冷透的茶。
“查了。”
“然後呢?”
“然後……”多爾袞放下茶盞,指尖在光滑的盞沿上輕輕摩挲,“然後發現,有些事,不如不查。”
柳如是的心微微一沉。
“王爺這是何意?”
多爾袞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以及……某種近乎妥協的沉緩。
“此事,到此為止。”他看著柳如是,目光複雜,有感激,有不忍,有掙紮,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你為我做的,我記在心裡。但……不必再查下去了。”
柳如是霍然站起。
“為什麼?”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顫,“當年獵場之事,疑點重重,牽涉皇位更迭,甚至可能關乎……”她咬住唇,將“弒君”二字嚥了回去,“王爺難道不想知道真相?不想知道,當年究竟是誰,在暗中佈局,險些改變了整個大清的命運?”
“我想知道。”多爾袞也站了起來,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她籠罩在陰影裡,“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肩,卻在半空停住,最終緩緩放下。
“但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柳如是從未聽過的、近乎脆弱的東西,“尤其是……當這真相,可能牽扯到我最不願麵對的人,可能撕裂我現在擁有的一切時。”
柳如是怔住了。
她看著他眼底的掙紮與痛楚,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懷疑她。”不是疑問,是陳述。
多爾袞沒有否認,隻是閉了閉眼。
“那些線索,玉佩,人證,時間,動機……樁樁件件,都指向她。我甚至……找到了當年可能目睹她在現場的人。”他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可那又如何?她是我的福晉,是科爾沁的格格,是福瑾的額娘。若真相果真如我們所想,我該怎麼辦?將她下獄?審問?昭告天下,我的福晉涉嫌弒君?”
他苦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蒼涼。
“屆時,科爾沁會如何?蒙古諸部會如何?朝中那些對我早已不滿的宗室王爺,又會如何?他們會以此為由,掀起怎樣的風浪?我剛平定北京,尚未穩固的朝局,會不會因此分崩離析?”
柳如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她懂政治,懂權謀,懂這深宮高牆內的腥風血雨。她明白多爾袞的顧慮——那不是懦弱,而是權衡,是身為攝政王不得不考慮的全域性。
可她心裡,仍有一團火在燒。
“所以……就要讓真相永遠埋沒?讓可能手染鮮血之人,繼續安享尊榮?”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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