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這是保護
東跨院的藏書閣,與其說是閣,不如說是一處被遺忘的院落。院牆高聳,牆角生著枯黃的苔蘚與衰草。閣樓是兩層木結構,年久失修,朱漆剝落,窗紙破碎,在寒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輕響。裡麵堆滿了不知何年何月的卷宗、賬冊、散亂的書籍,灰塵積了厚厚一層,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紙張與木頭黴變的氣味。
蘇克薩哈將柳如是送至院門口,留下兩名沉默健壯、眼神銳利的包衣旗丁把守,又指派了一個年邁耳背、口齒不清的老僕每日送飯取穢,便轉身離去,沒有多說一個字。
柳如是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了這片被時光遺棄的角落。第一夜,她幾乎是在寒冷與塵埃中半坐半捱到天明。次日,那老僕送來一套半舊的鋪蓋、一隻小小的炭盆和些許炭,以及一些簡單的筆墨紙硯,便又佝僂著背離開。
日子驟然慢了下來,慢到能聽見灰塵在光線中飄浮的聲音。無人說話,隻有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整理書冊的窸窣聲,以及她自己偶爾的咳嗽聲。她每日機械地分揀、拂塵、歸類那些毫無價值的故紙堆,指尖很快染上洗不掉的灰黑色。嚴寒透過破損的窗欞肆虐,炭盆那點微弱的暖意,杯水車薪。
她以為自己會在這孤寂與寒冷中迅速枯萎,或是被多爾袞徹底遺忘,成為這腐朽書堆裡另一件無言的陳設。
直到三天後的深夜。
雪又下了起來,細密如鹽。柳如是蜷在單薄的被子裡,就著昏暗的油燈,試圖辨認一本蟲蛀嚴重的邊鎮誌略上的字跡,手指凍得幾乎握不住筆。
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踏在積雪上,幾不可聞。然後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這院門的鑰匙,除了蘇克薩哈,理應隻有多爾袞本人持有。
柳如是心頭一緊,放下書,抬眼望去。
木門被推開,挾進一股凜冽的寒氣與幾片飛雪。多爾袞披著玄色大氅,肩頭落著未化的雪粒,站在門口,身後是沉沉的夜色。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
他反手關上門,將風雪隔絕在外。閣樓內唯一的光源是柳如是手邊那盞如豆的油燈,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麵容在晦暗的光線中明滅不定。
柳如是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解下沾雪的大氅,隨手搭在一旁搖搖欲墜的書架上,然後緩步走過來。靴子踩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跡。他在柳如是方纔坐著的那張破舊木凳旁停下,目光掃過冰冷的炭盆、單薄的被褥、桌上殘破的書籍,以及她凍得發青的嘴唇和手指。
那雙總是銳利深沉的眼眸裡,有什麼極複雜的東西翻湧了一下,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以及一絲……近乎疲憊的柔和。
“冷麼?”他開口,聲音比這屋裡的空氣暖不了多少,卻奇異地褪去了白日書房裡的冰冷威壓。
柳如是垂下眼睫,沒有回答。她不知該如何回答。質問他為何如此對待自己?還是卑微地懇求饒恕?似乎都不對。
見她沉默,多爾袞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不是慣常的強勢,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著長期握刀挽弓留下的厚繭,溫暖,乾燥,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卻又在接觸她麵板冰冷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收了些力道,彷彿怕弄疼她。
柳如是被那暖意燙得微微一顫,想要抽回,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讓你來這裡,不是罰你。”多爾袞的聲音低沉,在這空曠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是護著你。”
柳如是猛地抬眼看他,眼中是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惑覆蓋。
多爾袞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更近了一步。兩人之間距離縮短,油燈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他身上帶著屋外的寒氣,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混雜著極淡的墨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權力頂峰的孤獨味道。
“你查到的,想到的,比你以為的,更危險。”他繼續道,拇指無意識地、極輕地摩挲著她冰冷的手背,試圖傳遞一些暖意,也像是在安撫。“那潭水,比你想象得更深,更渾。你看到的冰麵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旋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辭,如何讓她明白。“先帝的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止是陳年舊案,不止是宮廷秘辛。它關係到眼下的朝局,關係到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也關係到……福臨的江山,本王的權位,甚至這大清國的安穩。”
“你懷疑玉兒,”說出這個名字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艱澀,“無論對錯,一旦這懷疑有半分泄露出去,會是什麼後果,你想過嗎?”
柳如是的心沉了下去。她想過危險,但多爾袞此刻點出的,是更宏大、更殘酷的棋局。她的懷疑,不隻是指向一個深宅婦人可能的罪孽,而是可能成為點燃炸藥桶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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