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深雪歸人
天光微亮,雪已停了。庭院裡積了厚厚一層,將昨夜的痕跡盡數掩埋。簷下冰棱在晨曦中泛著清冷的光。
烏蘭帶著兩個小丫頭,捧著熱水、布巾、銅盆,候在寢殿外間,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昨夜王爺的突然闖入,內室的動靜,雖隔著厚重門扉聽得不甚真切,但那不同尋常的氣氛,讓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心頭都綳著根弦。
裡麵終於有了響動。是福晉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剛醒的微啞,喚了“烏蘭”。
烏蘭連忙端著溫水盆,低眉順眼地走進去。茜紅帳幔垂著,王爺似乎還未起身,隻有福晉坐了起來,披了件外裳,掀開半邊床帳,露出一張素凈的臉。臉色比昨夜好了些,眼下卻仍有淡淡青影,眸光平靜,不見喜怒。
“王爺昨夜歇得晚,動作輕些。”大玉兒接過溫熱的布巾,吩咐道。
“是。”烏蘭應著,將洗漱用物一一擺好,又悄無聲息地退到屏風外。
大玉兒將布巾絞得半乾,轉身遞進帳內。片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接過,正是多爾袞。他隨意抹了把臉,將布巾遞還,自己掀了被子起身。
大玉兒見他隻穿著寢衣,右臂裸露,肩胛骨處幾道陳年舊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見,靠近肩頸處,還添了昨夜她情急時留下的幾道新鮮紅痕。她臉上微熱,垂下眼,從一旁的衣架上取來乾淨的裡衣和外袍。
多爾袞也不言語,任由她服侍著穿上。他身形高大,寢衣的係帶在她指尖下顯得有些難纏,尤其是繞過他肩背時,難免碰到那些傷疤。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又繼續。
穿好裡衣,大玉兒拿起那件墨藍色的蟒紋常服袍,正要為他披上,多爾袞卻忽然開口:“今日不穿這個。”
大玉兒一怔,抬眼看他。
多爾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袍子上,神色平淡無波:“換那件石青色的。”
石青色?大玉兒心中一動。那件袍子並非朝服,規製略低,是他平日裡不常穿的。但她也並未多問,隻應了聲“是”,轉身去櫃中取出那件石青色團花暗紋的袍子,服侍他穿上,又為他繫好腰帶,掛上佩飾。他沉默地配合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今日還去衙門?”大玉兒最後為他理了理衣襟,問。
“嗯。”多爾袞應了一聲,視線掃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昨夜沒睡好,今日不必早起理事,多歇歇。”
“我無妨。”大玉兒搖頭,從首飾匣裡取出一支素銀簪,將長發鬆鬆綰起,“爺在外頭萬事小心。”
多爾袞看著她利落的動作,沒再多說什麼。他走到鏡前,拿起剃刀,自己對著模糊的銅鏡刮臉。鏡中人神色冷峻,下頜線緊繃,眼底是揮之不去的沉鬱。昨夜失控的脆弱與失而復得的溫存,彷彿隻是宿醉後的一場幻夢,日光一照,便了無痕跡。
穿戴整齊,他轉身看向已簡單梳洗完畢的大玉兒。她已換上一身藕荷色家常襖裙,未施粉黛,立在晨光裡,安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清澈,帶著關切,也帶著一種瞭然的靜默。
“我走了。”他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嗯。”大玉兒送他到門口,為他掀起厚重的棉簾。寒風裹挾著雪後的清冽氣息湧入,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多爾袞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抬手似乎想替她攏一攏衣襟,卻又在半空收回,隻道:“外頭冷,進去吧。”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入庭院。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沉穩而有力。蘇克薩哈已候在垂花門外,見他出來,立刻躬身迎上,低聲稟報著什麼。多爾袞腳步未停,隻微微頷首,眉宇間凝著慣有的、屬於攝政王的冷肅。
大玉兒扶著門框,望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與蘇克薩哈的身影匯合,低聲交談著遠去,最終消失在覆雪的甬道盡頭。王府清晨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僕役掃雪的沙沙聲,和廊下凍雀偶爾的啾鳴。
她放下棉簾,將寒氣隔絕在外。暖閣裡地龍燒得旺,方纔站了片刻,手腳便已冰涼。烏蘭悄步上前,為她披上一件銀狐毛鬥篷。
“福晉,早膳已備好了,是在這兒用,還是去花廳?”
“端到這兒吧。”大玉兒走回內室,在臨窗的炕桌邊坐下,目光落在昨夜她縫補了一半、此刻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的那件玄色箭袖袍上。袖口那道口子,她後來還是借著燭光,將它細細縫好了,針腳細密,幾乎看不出痕跡。
她伸手,指尖撫過那細密的針腳。昨夜他披著風雪闖入,質問、失控、擁抱、溫存……種種激烈,此刻回想,竟有些不真實。唯有指尖下這柔軟的布料和結實的線腳,是真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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