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夜宿
臘月二十八。
細密的雪沫子被朔風卷著,撲在攝政王府寢院的雕花窗欞上,沙沙作響。屋內地龍燒得極旺,空氣裡浮動著沉水香暖融融的氣息。多爾袞的大福晉,大玉兒,還未睡。
她隻著一身水紅色軟綢寢衣,外罩銀鼠皮短襖,烏黑的長發鬆鬆綰了個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坐在臨窗的暖炕邊,手裡拿著一件玄色箭袖袍的袖口,就著燭光,一針一線地縫著。針腳細密勻稱,是蒙古女兒家自幼練就的好手藝。那袍子是多爾袞的,白日裡騎射,被樹枝勾破了一道小口。
貼身侍女烏蘭悄步進來,將一碗溫著的奶茶輕輕放在炕幾上,低聲道:“福晉,夜深了,歇了吧。王爺今夜……怕是在書房議事,不回來了。”
玉兒“嗯”了一聲,手中針線不停,隻微微抬起眼簾,瞥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梅在風雪中簌簌,幾點紅萼在昏黃的燈籠光裡若隱若現。“蘇克薩哈大人走了?”
“酉時末就走了。”烏蘭回道,聲音更低了些,“王爺獨個兒在書房又待了近一個時辰,方纔歇下。奴婢瞧著,書房燈熄了纔敢來回話。”
玉兒指尖一頓,銀針刺入指腹,沁出一顆殷紅的血珠。她蹙了蹙眉,將指尖含入口中,淡淡的鐵鏽味在舌尖化開。心頭那點不安,像窗外的雪,悄無聲息地越積越厚。
自臘八宮宴後,多爾袞回府的時候越來越晚,即便回來,也多是宿在書房。她問起,他隻說年關事忙。可她能感覺到,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夜裡即便同榻,也常常背對著她,呼吸綿長,卻透著清醒的冷硬。夫妻十數載,她太熟悉他。這不是尋常的政務煩勞。
是朝中出了什麼棘手的事?還是宮裡……那位小皇帝,又有了什麼動靜?
她想起臘八那日,在慈寧宮偏殿,隔著屏風遠遠望見的那少年天子。穿著明黃團龍袍,身量尚顯單薄,坐在太後下首,安靜地喝著臘八粥。宴席間,太後與蒙古福晉們談笑風生,滿口蒙語,漢臣命婦們陪著笑,神情卻尷尬。唯有那孩子,垂著眼,小口吃著太後遞過去的奶糕,姿態溫順,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就在宴散時,她與幾位福晉告退,轉身的剎那,無意間瞥見那少年抬起眼,目光飛快地掃過席間眾人。那一眼,極快,極淡,像秋日潭水掠過的一絲涼風,卻讓她心頭莫名一凜。
那不是一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眼神。至少,不全是。
“福晉?”烏蘭見她捏著針線出神,輕聲喚道。
玉兒回過神,放下手中的袍子,端起那碗溫熱的奶茶。奶香醇厚,是草原帶來的方子,她一直喝不慣京城那些加了各色果脯蜜餞的甜膩玩意。可此刻,熟悉的暖流滑入喉間,卻沒能熨帖心底那絲莫名的慌亂。
“王爺晚膳用了什麼?”她問。
“隻進了半碗粳米粥,配了兩筷子醬菜。說是沒胃口。”烏蘭憂心道,“福晉,要不……您去書房瞧瞧?勸王爺好歹用些點心。”
玉兒搖頭,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碗壁。她不是沒去過。前幾夜她也曾燉了參湯送去,他卻隻隔著門說“不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打擾的疏離。他是攝政王,是這大清實際的主宰,他的心事,若不願說,她這做福晉的,又能如何?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光線猛地一跳。玉兒心尖也跟著一顫,手中的瓷碗“噹啷”一聲磕在炕幾邊緣。
幾乎是同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碎積雪,咯吱作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緊接著,是守門婆子壓低的、帶著驚惶的問安聲:“王、王爺?”
烏蘭臉色一變,看向玉兒。玉兒已放下瓷碗,迅速攏了攏微散的衣襟和髮髻,指尖有些涼。這個時辰,他怎麼會來內院?還這般動靜?
寢屋的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凜冽的寒氣裹挾著雪沫子洶湧捲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多爾袞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肩頭、鬢髮上落滿了未化的雪花,玄色大氅帶著室外的冰冷濕意。他沒戴暖帽,麵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底卻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灼人的火,直直射向炕邊的玉兒。
“出去。”他開口,聲音因寒冷和某種壓抑的情緒而沙啞低沉,是對著烏蘭說的,目光卻未從玉兒臉上移開分毫。
烏蘭嚇得一哆嗦,慌忙屈膝,幾乎是踉蹌著退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屋內霎時隻剩下兩人。炭火爆裂的劈啪聲,窗外嗚咽的風雪聲,襯得這片暖香馥鬱的空間格外死寂。沉水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濃得讓人心頭髮慌。
“爺……”玉兒站起身,下意識撫平寢衣上不存在的褶皺,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可是書房不暖和?我讓烏蘭再添個炭盆……”她說著,便想朝外喚人。
“不必。”多爾袞打斷她,反手關上了門閂。那“哢噠”一聲輕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也讓大玉兒心頭重重一跳。
他邁步走進來,靴子上沾著的雪泥在光潔的金磚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他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沉滯,可那步步逼近的壓迫感,卻讓玉兒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他在她麵前站定,離得極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混合著風雪的味道,還有一絲……屬於戰場的、鐵與血般的冷硬氣息。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像帶著實質的重量,沉沉壓下來。
“玉兒。”他又喚了一聲,這次嗓音更啞,帶著一種大玉兒從未聽過的、近乎破碎的調子。他伸手,帶著涼意的指尖觸上她的臉頰。
大玉兒渾身一顫,下意識想偏頭躲開,卻被他另一隻手捏住了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迫使她抬起臉,迎上他幽深如潭的目光。
“爺,您喝酒了?”玉兒穩住心神,抬手想覆上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試圖讓他鬆開,“我讓廚房煮碗醒酒湯來……”
“我沒醉。”多爾袞盯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從她驚疑未定的眉眼,到微微顫抖的唇瓣,像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卻又陌生無比的珍寶。“我隻是……想看看你。”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下頜細嫩的肌膚,那粗糙的觸感激起她一陣戰慄。大玉兒心亂如麻,不知他今夜究竟為何如此反常。“爺,您到底怎麼了?可是朝中……”
“朝中?”多爾袞低笑一聲,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隻有無盡的疲憊和某種尖銳的東西,“朝中很好。你的好侄兒,咱們大清的皇帝,也很好。他今日在朝會上,聽政聽得認真,對我這個‘皇父’恭敬有加,賞賜年禮時還特意問我,科爾沁進貢的紫貂皮子,給太後製大氅可好……孝心可嘉,是不是?”
玉兒的心沉了下去。她聽出了他話語裡壓抑的諷刺和怒意。“福臨他……還是個孩子,孝順太後是應當的。爺,您是不是多心了?”
“多心?”多爾袞猛地湊近,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混合著酒氣,讓她呼吸一窒。“我多心?玉兒,你告訴我,南書房《資治通鑒》裡那張書籤,是怎麼回事?周有德那個不得誌的副都統,他夫人為何偏偏在臘八宴上獻文房四寶?蘇克薩哈看皇帝那一眼,又是什麼意思?嗯?”
他每問一句,捏著她下巴的力道就重一分,眼中那兩簇幽火就燒得更旺。“還有你,我的好福晉,你日日在府裡,替我打理內務,安撫宗親,人人都贊你賢惠大度。可你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摸著那幾枚我給你的、讓你打賞下人的金瓜子時,心裡想的,是你科爾沁的父兄,還是……我這個讓你夜夜獨守空房、猜不透心思的丈夫?”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被刺傷的痛楚和一種近乎暴烈的戾氣。
大玉兒臉色瞬間慘白,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不是因為他的質問,而是因為他話語裡透露出的、那種全然的懷疑與孤絕。他竟以為……她也在算計他?
“多爾袞!”她猛地揮開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聲音因震驚和委屈而尖利起來,眼中迅速聚起水光,“你混賬!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大玉兒嫁給你十幾年,何曾有過二心?科爾沁是我的孃家,福臨是我看著長大的親侄兒!可你是我丈夫!是我兒子的阿瑪!是這府裡的天!我心裡裝的誰,你不清楚嗎?”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她仰著臉看他,眼中儘是破碎的痛楚和難以置信。“是,我夜裡是睡不著!我是在想你!想我的爺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越來越沉默,為什麼離我越來越遠?我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你厭煩了?我想我們剛成親那會兒,在盛京,你從軍營回來,不管多累,都會跟我說說話……可現在呢?你心裡裝著江山,裝著朝政,裝著你的宏圖大業,你可還裝得下我這個福晉,裝得下我們的東莪和福瑾?”
她哭得渾身顫抖,壓抑了多日的惶恐、不安、委屈,在這一刻決堤而出。她不再是那個端莊持重、處處周全的攝政王大福晉,隻是一個被丈夫的冷漠和猜忌傷透了心的女人。
多爾袞僵在原地,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聽著她泣不成聲的控訴,眼中翻湧的暴戾和冰冷,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劇烈晃動,然後一點點碎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近乎茫然的痛悔。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大玉兒卻似耗盡了力氣,順著牆壁軟軟滑坐下去,將臉埋在膝間,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悶悶地傳出來,像受傷小獸的嗚咽,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多爾袞的心臟。他看著她蜷縮在牆角,那抹水紅色的身影在昏黃燭光下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助,和他記憶中那個草原上縱馬飛馳、笑聲如銀鈴的明媚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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