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雪夜對弈
臘月二十四,紫禁城雪霽初晴。積雪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簷角冰棱滴滴答答化著水,像這座宮殿無聲垂落的淚。
攝政王府的書房裡,地龍燒得暖如暮春。多爾袞沒穿朝服,隻著一襲石青色常服袍,腰束玉帶,負手立在窗前。窗外幾株老梅開得正盛,紅瓣托著殘雪,凜冽香氣絲絲透窗而來。
他手裡捏著一封密報,已看了三遍。紙是尋常竹紙,字跡是刻意扭曲過的行楷,內容簡潔:“臘八宴後,南書房《資治通鑒》內,書籤易位。《漢紀》霍光篇。”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的話。但送信渠道他知道——是慈寧宮那條線。娜木鐘太後宮裡,終究不全是科爾沁帶來的人。
他將密報湊近炭盆,火焰舔舐紙角,迅速蔓延,頃刻化作飛灰。青煙裊裊升起,在他深沉的眸子裡映出剎那光亮,又歸於沉寂。
“霍光……”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分辨不出是譏諷還是別的什麼。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
推門進來的是蘇克薩哈。這位正白旗議政大臣今日未著官服,一身藏藍緞麵棉袍,外罩玄狐皮坎肩,麵容在暖閣燈光下顯得比平日柔和些許。他躬身行禮:“王爺。”
“坐。”多爾袞轉身,在炕桌另一側坐下,示意對麵,“天寒,喝口熱茶。”
桌上紅泥小爐咕嘟咕嘟煮著水,紫砂壺裡是今年新貢的武夷岩茶,醇厚香氣彌散開來。蘇克薩哈依言坐下,卻不端茶,隻靜等下文。
多爾袞親手斟了兩杯,推一杯過去:“臘八宴上,你看皇上的氣色如何?”
蘇克薩哈雙手捧杯,沉吟片刻:“皇上沉穩許多,應對得體。隻是……似乎太過沉穩了些。”
“哦?”多爾袞啜了口茶,熱氣氤氳了眉眼,“怎麼說?”
“臣說不好。”蘇克薩哈斟酌著詞句,“隻是覺得,皇上看人看事的眼神,不像十幾歲的少年。宴上那位周副都統夫人獻禮時,太後不喜,眾人或譏或憫,唯皇上……臣瞥見皇上看了那文房匣子許久。”
多爾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不語。
蘇克薩哈繼續道:“還有,這幾日南書房當值的小太監說,皇上常獨自在裡頭,一待就是半個時辰。有時是看書,有時隻是站著,望著窗外雪景出神。”
“少年人,多思多想也是有的。”多爾袞淡淡道,“先帝在這個年紀,已跟著太祖太宗在戰場上廝殺了。”
話雖如此,他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凝肅。
蘇克薩哈觀他神色,試探道:“王爺,臣鬥膽問一句——那位周副都統,可是……”
“不該問的別問。”多爾袞截斷他的話,語氣不重,卻讓蘇克薩哈立刻噤聲。
書房裡靜了片刻,隻有爐火劈啪輕響。多爾袞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樹紅梅,緩緩道:“蘇克薩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天命十一年,臣十七歲入正白旗,隨王爺征察哈爾,至今已十多年。”蘇克薩哈肅容。
“十三年。”多爾袞輕嘆,“這十三年,你從護軍做到固山額真,再到議政大臣,可曾有過後悔?”
蘇克薩哈起身,單膝跪地:“臣蒙王爺提攜,肝腦塗地,絕無二心!”
多爾袞看著他,目光深沉:“起來。我不是疑你。”待蘇克薩哈重新坐下,他才繼續道,“我隻是在想,這十三年來,咱們跟著先帝入關,定鼎中原,流的血、拚的命,為的是什麼?”
蘇克薩哈一怔,遲疑道:“自是……為了大清的萬世基業,為了愛新覺羅氏的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多爾袞重複這四個字,忽地低笑一聲,笑聲裡卻無歡愉,“可這江山,究竟是誰的江山?是皇上的,是兩黃旗的,是蒙古姻親的,還是……我們這些提著腦袋打天下的人的?”
蘇克薩哈背脊一緊,不敢答話。
多爾袞也不再追問,隻將杯中殘茶飲盡,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副圍棋。棋盤是整塊紫檀木雕就,棋子乃雲南永昌所出雲子,黑子墨玉般烏潤,白子羊脂樣溫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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