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雪落無聲
雪是半夜下起來的。起初隻是細碎的霰子,敲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待到寅時三更,已是鵝毛般簌簌而落。天將明未明時,整個紫禁城已覆上了一層勻凈的白,飛簷鬥拱的線條都柔和了,隻有值守侍衛的盔纓在風雪中偶爾晃動,像幾點凝固的血。
福臨醒得比平時早。他披衣起身,推開一道窗縫,寒氣裹著雪沫子撲進來,激得他微微一顫。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濛濛雪幕裡若隱若現,天地間靜得隻剩下落雪的窸窣聲。
順子端著銅盆進來時,看見皇帝立在窗前,忙放下東西取了貂裘:“萬歲爺仔細著涼!這雪下了一夜,外頭路怕是不好走,今兒早朝……”
“照常。”福臨打斷他,聲音平靜,“去傳話,讓掃凈乾清宮到太和門的道。”
“嗻。”
用過早膳,雪勢稍斂。福臨乘著暖轎往太和殿去,轎簾低垂,隻透過縫隙看見太監們躬身掃雪的青灰色身影,雪堆在兩側,露出濕漉漉的青磚地麵,像一道被強行劈開的白色河流。轎子微微顛簸,他能聽見轎夫踩在雪水裡的噗嗤聲。
朝會上並無大事。陝西軍報仍是“賊寇流竄,剿撫並用”,多爾袞稟報時語氣沉穩,隻說開春後糧草齊備便可進剿;議到年節賞賜,內務府呈上單子,多爾袞略掃幾眼便準了。倒是一位禦史出列,奏請減免直隸幾處遭了雹災的州縣賦稅,話裡話外暗指地方官虛報災情、中飽私囊。多爾袞聽著,麵上看不出喜怒,隻道:“查實再議。”
那禦史還想再言,被身旁同僚悄悄拉了下袖角。
福臨坐在禦座上,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圭。他注意到,多爾袞今日雖站在丹陛下首位,但身子略側,半個肩膀向著禦座方向——那是臣子該有的姿態,無可挑剔。可當那禦史說話時,多爾袞的左手食指,在朝珠上極輕地撚了一下。
那是他不耐煩時的小動作。福臨垂眸,掩去眼底一絲微光。
散朝後,雪又密了起來。福臨沒坐轎,隻讓吳良輔撐著傘,慢慢往南書房走。雪片撞在油紙傘麵上,撲撲地響。經過文華殿後頭的夾道時,迎麵撞見幾個太監抬著箱籠匆匆而來,見了聖駕慌忙避到牆根跪下。箱籠上蓋的油布沒遮嚴實,露出一角明黃錦緞。
“抬的什麼?”福臨停下腳步。
領頭的太監伏地回話:“回萬歲爺,是造辦處新製的儀仗器物,要送慈寧宮給太後過目。”
福臨“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那明黃錦緞上——那是隻有皇帝和太後能用的顏色。他沒再問,抬腳繼續走。走出十幾步,才彷彿不經意般對吳良輔道:“太後宮裡,近日添置不少東西?”
吳良輔弓著身,聲音壓得低:“太後娘娘說,今年是丙午年,又是皇上親政後的第一個新年,該格外喜慶些。各宮的年例都加了三成,慈寧宮又單從內帑撥了五千兩,置辦蒙古那邊來的皮貨和擺設。”
丙午年。福臨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馬年。太後特意提這個,是提醒他“馬”需“鞍轡”齊全,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到了南書房,他照例屏退左右,說是要靜靜看會兒書。炭盆燒得旺,屋裡暖意融融,窗外雪光映得滿室亮堂。他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卻沒去碰那套《資治通鑒》,而是抽了本《貞觀政要》,在臨窗的炕上翻開。
書頁間並無異樣。他看了幾頁,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飄向窗外。雪還在下,綿綿不絕,將遠處宮殿的輪廓都模糊了。這紫禁城,這四方天,此刻被雪裹得嚴嚴實實,真像個密不透風的繭。
“皇上。”門外響起順子小心翼翼的聲音,“慈寧宮來人了,太後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科爾沁新進上的乳酪,讓您嘗嘗鮮。”
福臨合上書:“知道了。”
他起身,理了理袍袖。袖口用金線綉著細密的雲紋,是內務府今冬新製的常服,針腳縝密,挑不出一絲錯處。就像他這些日子表現出來的樣子。
到了慈寧宮,還沒進暖閣,就聽見裡頭太後爽朗的笑聲,夾雜著幾句蒙語。掀簾進去,隻見太後坐在炕上,下首坐著兩位蒙古裝束的福晉,正是宴上見過的科爾沁貴眷。炕幾上擺著銀碗銀壺,奶香混著炭氣,濃鬱得有些悶人。
“皇帝來了。”娜木鐘太後笑著招手,“過來坐。這是你兩位姨母從科爾沁帶來的新鮮乳酪,宮裡做不出這個味兒。”
福臨依言坐下,接過銀碗。奶黃色的凝膏,撒了層炒米,嘗一口,酸中帶腥,後味卻醇厚。他慢慢吃著,聽太後與兩位福晉用蒙語交談,多是科爾沁草場、牛羊、親戚間嫁娶的瑣事。他聽得懂大半,卻不插話,隻偶爾在太後看過來時,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一位福晉說到興起,比劃著說了句什麼,語速快,福臨沒聽清,隻聽出“巴圖魯”、“賽馬”幾個詞。太後笑容淡了些,瞥了福臨一眼,用漢語岔開話頭:“草原上的事,說來熱鬧,到底比不得京城。皇帝如今日日讀書理政,纔是正經。”
另一位福晉連忙附和:“正是呢,皇上天資聰慧,又有攝政王輔佐,定是千古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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