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福臨蟄伏
日子像結了冰的河水，表麵平靜光滑，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福臨不再去碰那塊太湖石，甚至不再刻意靠近禦花園東北角。每日的行程恢復成精確的刻漏——讀書、用膳、請安、偶爾在乾清宮附近散散步。他對多爾袞的態度越發恭謹，議事時聽得極為認真，偶爾提出一兩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也總是恰到好處地顯露出依賴與欽佩。
“皇父思慮周詳，非兒臣所能及。”
這樣的話，他說得越來越順口，連自己有時都恍惚，彷彿真是這麼想的。
隻有夜裡，當順子的呼吸聲在外間響起，當值夜的太監在廊下打著盹，他才允許那層麵具出現一絲裂縫。他沒有再冒險夜出，隻是常常在黑暗裡睜著眼，將那張已化為灰燼的紙條上的字，在心裡一遍遍描摹。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冷硬的釘子，敲進他日漸堅硬的骨子裡。
劉三一直沒有回來。吳良輔某次閑聊般提起，說造辦處那個手藝好的老太監，被留在西山皇陵督辦木料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福臨隻是“嗯”了一聲，繼續臨帖，筆下是規規矩矩的顏體，穩得不見一絲波瀾。
他開始用一種新的方式觀察周圍。不再是孩子氣的、帶著情緒的好惡，而是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
他注意到，娜木鐘太後宮裡新添了兩個科爾沁來的侍女，漢語說得磕絆，但騎馬射箭的架勢，連侍衛都私下稱讚。太後賞給她們的衣料首飾，比份例厚了三成。
他注意到，議政王大臣會議上，多爾袞的心腹、鑲白旗固山額真何洛會，在提到陝西用兵糧秣時，與戶部漢尚書起了爭執，語氣倨傲。而一向以“賢王”自居的多爾袞，那次沒有立刻斥責何洛會，隻是淡淡地將話題岔開了去。
他注意到，講經筵的漢臣老先生，講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時，聲音總是格外洪亮，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禦座下方空著的攝政王位子。課後，這位老先生告病了幾日。
這些碎片，像散落在水底的珠子，暫時看不出關聯。但福臨把它們都默默收著。
轉眼進了臘月。宮裡開始有了年節的氣氛，各宮都在掃塵、備年貨，空氣裡飄著糖瓜和燻肉的香氣。順子張羅著給乾清宮換上新窗紙、掛上椒圖門神，又指揮小太監們將庫存的琺琅盆景、玉如意拿出來擦拭擺設。
“皇上，您瞧這對歲寒三友盆景，擺在這兒可好？”順子笑盈盈地問。
福臨看著那用各色寶石、點翠鑲嵌成的鬆竹梅，在冬日黯淡的光線下，依舊流光溢彩。他點點頭：“你看著辦就好。”
心裡想的卻是，內務府報上來的單子，今年光是這類“擺設用度”，就比去年多了近五成。而陝西的軍餉，戶部還在扯皮。
臘八那日，照例要在慈寧宮設宴，宗室福晉、有頭臉的命婦都要入宮。宴席上，娜木鐘太後興緻很高，多喝了兩杯蒙古奶酒，臉頰泛著紅光，拉著幾位蒙古福晉說笑，滿口都是蒙語，席間漢臣家眷們大多陪笑著，有些卻難掩尷尬。
福臨坐在太後下首，安靜地喝著碗裡的臘八粥。粥很甜，裡麵放了各色果脯蜜餞，但他嘗不出什麼味道。他能感覺到，斜對麵有一道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是蘇克薩哈。正白旗的議政大臣，也是兩黃旗的老臣，索尼的堂弟。此人素來以剛直敢言著稱，與多爾袞不算親近，但也不曾公然對抗。此刻，他正微微低著頭，用調羹慢慢攪著粥碗，彷彿隻是無意中抬眼。
福臨沒有回應那道目光，他夾起一塊太後親手遞給他的奶糕，小口吃著，表情溫順。
宴席過半，命婦們開始獻上賀禮。金銀玉器、綢緞皮貨，琳琅滿目。輪到一位漢軍旗副都統的夫人時，她獻上的是一套文房四寶，紫檀木的匣子，看著並不十分起眼。娜木鐘太後隻淡淡瞥了一眼，說了句“有心了”，便讓宮女收下。
那位夫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地退下了。
福臨卻心中一動。他記得這個副都統，姓周，漢軍鑲藍旗的，早年隨孔有德投誠，打仗勇猛，但性子粗直，不善鑽營，一直不甚得誌。他夫人獻的這套東西，在一堆珠光寶氣中，顯得格外不合時宜，卻也……格外紮眼。
宴席散後，福臨照例陪太後說會兒話。太後有些乏了，靠在引枕上，揉著額角：“這些應酬，一年比一年累人。還是咱們在草原上時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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