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銅錢
天還沒亮透，紫禁城就醒了。
各宮的太監宮女們像工蟻般開始一天的忙碌，掃灑、備水、傳膳，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裡被晨霧包裹，顯得輕而模糊。乾清宮外的台階上，一夜的寒霜結成了薄薄的冰淩，幾個小太監正拿著掃帚和木鏟，小心地清理。
福臨起得比平時稍早了些。順子帶著人進來伺候梳洗時，見他已自己穿好了中衣，正坐在鏡前，拿著一把黃楊木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髮。
“皇上今日怎麼起這麼早？”順子接過梳子，手勢熟練地為他梳理髮辮。順子這雙手梳理過無數次的髮辮，從稀疏柔軟的胎毛，到如今濃密烏黑的頭髮。
“睡得不沉。”福臨看著鏡中的自己。少年清瘦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比同齡人要沉靜許多，甚至有些過於沉靜了。“許是昨夜看書久了些。”
順子的手頓了頓。她沒說什麼，隻是動作更輕柔了些。在這深宮裡，他大概是福臨最親近、也最信任的人之一。但即便如此，有些話，他不能說，有些事，他不能問。
就比如，皇上最近似乎總有些心事。就比如，他偶爾會看著窗外發獃，眼神裡是他看不懂的東西。就比如，他對攝政王越發恭順，但那恭順裡，似乎隔著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冰。
“早膳備好了，是太後娘娘特意吩咐禦膳房做的燕窩粥，還有幾樣皇上愛吃的餑餑。”順子為他編好辮子，戴上暖帽，又理了理袍子領口。
“嗯。”福臨站起身。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石青色常服袍，外罩貂皮端罩，既合規矩，又不過分張揚。走到外間，早膳已經擺好。他坐下來，慢慢地喝粥，心思卻不在吃食上。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用過早膳，按例是去慈寧宮給太後請安。福臨在肩輿上坐著，看著沿途熟悉的宮牆、殿宇。冬日的陽光慘白，沒什麼溫度，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冷硬的光。他袖子裡，那枚特製的銅錢貼著手腕的麵板，冰涼。
到了慈寧宮，娜木鐘太後剛用過早膳，正坐在暖閣裡，由宮女伺候著染指甲。用的是鳳仙花搗碎調了明礬的汁子，染在指甲上，是鮮艷的紅色。
“兒臣給太後請安。”福臨行禮。
“快起來，坐。”娜木鐘太後笑著招手，示意他在旁邊的炕上坐下。“今日氣色瞧著不錯。燕窩粥用了嗎？”
“用了，謝太後惦記。”
娜木鐘太後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點點頭：“是要多補補。你前陣子病那一場，可把額娘嚇壞了。如今雖大好了，底子還虛，可不能馬虎。”她說著，又轉向旁邊的嬤嬤，“去把高麗進貢的那支老參找出來，讓人仔細炮製了，每日給皇上燉湯用。”
“是。”嬤嬤應聲退下。
福臨垂著眼，道了謝。心裡卻想著，又是補藥。似乎所有人都認定他“體虛”，需要不斷“進補”。多爾袞如此，太後也如此。是真的關心，還是……想讓他一直“虛”下去？
二人說了些閑話，無非是天氣冷了要加衣，讀書不可太耗神之類。娜木鐘太後問起昨兒個攝政王來奏事的情況，福臨便撿著能說的，將多爾袞關於西線戰事的說法複述了一遍，語氣平淡，帶著恰到好處的、對“皇父攝政王”決斷的欽佩。
娜木鐘太後聽著，染指甲的動作慢了下來。等福臨說完，她才淡淡道：“你十四叔辦事，自然是妥當的。隻是這兵凶戰危，你也需心裡有個數。咱們大清入關不久，根基未穩，南邊還有前明的殘餘勢力虎視眈眈，西邊這些流寇，務必要剿滅乾淨，絕不能讓他們成了氣候。”
“兒臣明白。”福臨恭敬道。
“明白就好。”娜木鐘太後抬起手，看著自己染了一半的指甲，鮮紅的顏色在白瓷碗的映襯下格外刺眼。“你是皇帝，這天下終歸是你的。現在多聽聽，多看看，是好事。隻是身子要緊，莫要太過操勞。那些瑣碎的政事，有你十四叔和諸位王大臣在，出不了大岔子。”
“是。”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福臨便起身告退，說要去書房溫書。娜木鐘太後也沒多留，隻叮囑他別累著。
出了慈寧宮，福臨沒直接回乾清宮，而是吩咐肩輿往南書房方向去。路過內務府所在的區域時，他忽然開口：“停一下。”
肩輿穩穩落下。
“朕記得，前幾日乾清宮有幾扇窗戶的合頁有些鬆了，風一吹就響。可叫造辦處的人來修了？”福臨問跟著的太監總管吳良輔。
吳良輔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前兒就傳了話，造辦處回說今日就派人來修繕。這會兒估摸著應該已經去了。”
“嗯。”福臨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那便去看看吧。看看他們弄得如何，若是不好，趁早換了人，免得來回折騰。”
“嗻。”吳良輔應著，心裡卻有些嘀咕。皇上從前是從不過問這些瑣事的，今日怎麼想起去看修窗戶了？但他不敢多問，隻示意抬肩輿的小太監轉向。
內務府造辦處管轄的作坊就在這一片，離乾清宮不遠。幾個工匠太監正在院子裡幹活，有的在刨木頭，有的在調漆，見皇帝肩輿過來，慌得連忙跪了一地。
福臨沒下肩輿，隻隔著簾子看了看。院子角落，幾個穿著青色棉袍的太監正蹲在乾清宮卸下來的那幾扇窗戶邊，敲敲打打。其中有個年紀稍大的太監，手法熟練，正拿著小錘，將一枚銅合頁小心翼翼地釘回原位。
就是他了。
福臨記得那張羊皮地圖上的標記，和那幾頁名單裡的描述。造辦處管事太監，劉三。五十歲上下，左手背有一道陳年燙傷疤痕。負責宮中木器修繕，寡言，做事穩妥，在造辦處呆了二十多年，毫不起眼。
“修得仔細些。”福臨開口，聲音不高，但足以讓院子裡的人都聽到。
“嗻！奴才們一定盡心！”跪著的太監們齊聲應道。
福臨示意吳良輔。吳良輔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錦囊，走過去遞給那為首的工匠頭目，朗聲道：“皇上體恤你們辛苦，天寒地凍的，這點銀子拿去打點酒，暖暖身子。”
“謝皇上恩典！謝皇上恩典！”工匠頭目感激涕零，連連磕頭。
福臨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個蹲在窗邊的老太監劉三。劉三也和其他人一樣，叩首謝恩，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錦囊裡，除了碎銀子，還有那枚特製的銅錢。混在一堆銅錢裡，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但福臨知道，劉三一定能認出來。如果他是“影子衛”的話。
肩輿重新抬起，離開了造辦處的院子。福臨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眼睛。手心裡，不知何時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第一步，邁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福臨像往常一樣，讀書、習字、偶爾去經筵聽講，去慈寧宮請安。一切如常。他甚至有意在攝政王多爾袞來奏事時，多問了幾句關於陝西民情、關於漕運的事情，語氣依舊是帶著求知和些許茫然的。
多爾袞的回答詳盡而不失威嚴，末了，依舊會加上那句“皇上還小，這些事有臣等在，皇上安心靜養便是”。
福臨恭順地點頭，袖中的手卻悄悄握緊。
他在等。等劉三那邊的反應。
按照“影子衛”的聯絡方式，接到信物後，若有訊息或需要聯絡，會在三天後的酉時三刻，於禦花園東北角堆放山石材料的僻靜處，用特定的粉筆標記示意。若接信物者已不可用或情況有變，則不會有任何標記。
第三天，酉時。
福臨以“散步醒神”為由，隻帶了吳良輔和兩個小太監，慢慢踱向禦花園。冬日的禦花園沒什麼景緻，樹木凋零，湖麵結冰，顯得格外冷清。他走得很慢，彷彿真的隻是在散步，目光卻不時掃過路徑。
終於，在靠近堆秀山那片堆放太湖石和建材的角落附近，一塊半人高的青灰色太湖石底部，他看到了一小片不起眼的白色痕跡。
像是搬運石料時不小心蹭上的石灰粉。
但福臨知道，那不是石灰粉。那是約定好的標記——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石頭底部一個不起眼的縫隙。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還隨口點評了一句那堆太湖石的形狀。吳良輔在一旁附和著，並未察覺異常。
又繞了小半圈，福臨便說“風大，回吧”，帶著人離開了禦花園。
回到乾清宮，他如常用了晚膳，看了會兒書，便說累了要歇息，屏退了左右，隻留順子在外間值夜。
夜深人靜。福臨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外間順子均勻的呼吸聲，和更遠處太監細微的走動聲。
直到子時過後，整個宮殿徹底陷入沉睡。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沒有點燈，借著窗外積雪映進來的微弱天光，摸索著穿好衣服。然後，他從床榻內側的暗格裡，摸出一個小巧的、包裹嚴實的布囊，塞進懷裡。裡麵是一身普通太監的灰布棉袍和帽子，是他之前以“想試試舊衣”為藉口，讓吳良輔找來的，不太合身，但勉強能穿。
他輕輕推開寢殿後窗——這扇窗的插銷他早就做了手腳，開合無聲。冷風瞬間灌入，他打了個寒顫，迅速翻了出去，又將窗戶輕輕掩上。
乾清宮的後院連著一條狹窄的夾道，平日隻有粗使太監打掃時會走。福臨對這裡的路徑早已爛熟於心。他縮著脖子，壓低帽簷，快步穿過夾道，借著建築物的陰影，向禦花園摸去。
夜晚的紫禁城寂靜得可怕，隻有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巡邏的侍衛隊提著燈籠，邁著整齊的步伐經過，福臨提前閃身躲進假山石的陰影裡，屏住呼吸，等他們走遠，才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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